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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县林业局来人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783 2026-06-04 11:52:31

消息传到县林业局的速度比李二牛预想的快得多。苏晚晴把老茶树发芽、抽枝、复活的照片和那套完整的检测数据打包发给了省农大林学院的同事,那位同事又转发给了县林业局。县林业局的人看到照片上的对比——第一张是枯死的树干,第二张是嫩芽破皮而出,第三张是满树翠绿——以为是电脑合成的,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发现叶脉的走向、树皮的纹理、枝条的分叉角度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是连续的,不可能造假。他们决定派人来看,当天就派了。

一辆绿色的皮卡开进杏花村的时候,李二牛正在院子里给那三根从老茶树根上长出来的茶苗搭遮阳网。网是苏晚晴从省农大寄来的,黑色,密度百分之五十,用竹竿撑着,像一个微型的棚子。王雪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到皮卡上印着“林业”两个白字,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锅铲上还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喊了一声“二牛”,声音不大,但李二牛听到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辆皮卡停在合作社门口。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绿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男的拿着一个公文包,女的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男的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脸圆圆的,晒得黝黑,走路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左右,扎着马尾,戴着眼镜,跟在男的身后,边走边低头看平板电脑上的地图。林远山从副驾驶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跟县林业局的人一起来的,在县里开完会直接上了他们的车。他走到李二牛面前,握了一下手,手心是热的,说了句“林业局的同志想来核实一下那棵茶树的情况”,语气里有兴奋,也有一点紧张。

李二牛带着他们上山。王雪梅非要跟着,手里攥着那条灰色的毛巾,毛巾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苏晚晴背着相机,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走在队伍中间。小野猪跑在最前面,跑出去几十米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林业局的女工作人员看到小野猪只有三条腿,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上山的路不好走,男工作人员的皮鞋在泥地上打滑,扶着一棵松树站稳了,鞋底上糊了一层黄泥,他用树枝刮了刮,刮不干净,就不刮了。走了快一个钟头,到了那棵老茶树前面。

老茶树站在山坡上,树冠比李二牛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枝条从树干上伸出去,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叶子密密匝匝的,翠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树干还是那根空心的老树干,树皮还是灰黑色,裂缝还在,但裂缝里长满了新的枝条,像一件破旧的衣服上打了崭新的补丁。林业局的女工作人员站在树前,下巴差点掉到胸口,嘴张着,平板电脑拿在手里忘了看。男工作人员围着树走了三圈,蹲下来摸了摸树干上新长出来的枝条,手指捏了捏叶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站起来仰头看了看树冠。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卷尺,量了树干的周长——两米三。量了树冠的直径——十二米。他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些数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珍稀古茶树,至少有百年。不,至少一百五十年。”他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眼神里有一种在基层林业站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看到一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树时才会有的敬畏。“这种树龄的原生茶树在咱们县不超过五棵。这棵树一定要保护起来。”

苏晚晴从相机包里抽出那沓打印好的照片和数据报告,递给男工作人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做一个她准备了很久的学术报告。“这棵茶树的细胞活性和代谢产物含量异常高。我们检测了叶片中的茶多酚、儿茶素和游离氨基酸,数据分别是普通茶树的五倍、六倍和四倍。这棵茶的茶叶可能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她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当然,还需要进一步研究确认。”

李二牛站在茶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业局的人蹲在树根那里拍照、测量、记录。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树是我的。”林业局的男工作人员站起来,把手里的卷尺收好放回包里,转过身看着李二牛。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认真,是那种站在一方土地上,要跟另一方土地的主人商量一件双方都觉得重要的事情时的认真。他开口了,语速比上山的时候慢了很多,漫到像一个人在往茶壶里倒水,怕倒快了水会溢出来。“我们不跟您抢树,只是想登记保护。这棵树至少一百年以上,根据《古树名木保护条例》,属于古树名木,需要列入保护名录。”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朝李二牛伸过去,手心朝上,像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登记以后,这棵树还是您的,但不能随意砍伐、移植、破坏。养护管理由您负责,林业局会给技术指导,必要的时候可以申请专项保护资金。”

林远山从后面走过来,皮鞋踩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在县里开了一上午的会,从会议室出来就上了林业局的车,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嘴唇干得起皮。他站到李二牛和林业局的人中间,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我是镇长我说了算”的分量很重。“这棵树在杏花村的地界上,归村里管。李二牛是合作社的法人,有优先开发权。林业局要登记保护,我们配合。但别影响老百姓的生产经营。”

林业局的男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登记表,笔递过来。李二牛接过笔,在登记表的“养护责任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二”字写得像个等号,“牛”字那一竖出了头,像一根顶破了土的苗。他把笔还给林业局的人,说了句“登记可以,但不能影响我用它制茶”。林业局的女工作人员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打字,把李二牛的要求录入了备注栏。男工作人员把登记表收进公文包,伸出手,李二牛握了一下,男人的手粗糙有力,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是在山里跑了大半辈子的人的手。

林业局的人走了。皮卡在巷口拐弯的时候,轮子碾过路边的一堆碎石子,石子崩起来打在墙上,啪嗒啪嗒地响。林远山没有走,他站在合作社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淡蓝色,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他把手搭在李二牛肩膀上,手心很热,热到像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红薯。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一个在基层干了半辈子的人看到一件好事终于落到一个好人头上时才会有的那种欣慰。

“你又要发财了。”

李二牛站在合作社的牌匾下面,松木板上的黑漆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几个字笔画粗得像小孩的手指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不大,但林远山看到了,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笑着说了句“我走了,县里还有会”,上了那辆还没开远的皮卡。皮卡在巷口又拐了一个弯,这次真的走了。发动机的声音从大到小,从近到远,最后被村口那棵老槐树挡住了。王雪梅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毛巾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从林业局的人登记那棵树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棵茶树迟早会变成钱,变成很多很多钱。她不知道那些钱有多少,但她知道李二牛不会再过穷日子了。她把毛巾叠好放在石桌上,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柜里的碗重新摆了一遍,把地上那捆柴火又码整齐了。她的手停不下来,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把发条走完就停不下来。她码完了柴火,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搭的遮阳网下面的三根茶苗。茶苗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三根从土里长出来的翡翠簪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成了一个月牙。

小野猪从她脚边跑过去,跑到遮阳网下面,鼻子凑到茶苗的叶片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又凑上去闻了闻。它仰起头看着那三根在风中微微摇晃的茶苗,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甜的”。它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守着那三根茶苗,像守着一座宝藏。阳光从遮阳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件黑白相间的外衣。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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