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登记后的第三天，县电视台的电话就打到了李二牛手机上。还是上次那个女记者，姓陈，声音比上次在村里采访时亮了一些，带着一种挖到了好选题之后才会有的兴奋。“李先生，古茶树的事我们听说了，想做一个专题报道。这次不是新闻短讯，是二十分钟的专题片，周末黄金时段播出。”李二牛握着手机站在菜园边上，黄瓜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他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行”。陈记者说“明天上午到”，就挂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辆白色的SUV和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SUV上下来的是陈记者和上次那个摄像师，面包车上下来的人更多——一个扛着大摄像机的胖子，一个举着收音话筒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拿着反光板的姑娘。陈记者今天换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得比上次更紧，脸上的妆也比上次浓了一些，口红颜色从豆沙色换成了偏红的，在阳光下很显眼。她走到李二牛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说“这次要上山，麻烦您带路”。李二牛说“路不好走”，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扛大摄像机的胖子，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没事，我扛着机器爬过比这高两倍的山”。
上山的路比上次更难走了。前几天下了一场雨，泥路变成了泥浆路，踩上去鞋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黄泥。胖摄像师的登山鞋底纹路很深，不打滑，但他扛着那台大摄像机，走起来像一头负重的牛，喘气喘得整座山都能听到。陈记者走在他前面，高跟鞋换成了运动鞋，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拿着话筒，话筒上贴着“清河新闻”的标，标还是蓝色的，但换了一张新的，没有折痕。小野猪跑在最前面，这次它不跑了，走走停停，等后面的人跟上了再继续走。它回头看那个胖摄像师的时候，鼻子抽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哼哼，翻译过来是“好慢”。
到了老茶树前面，胖摄像师的摄像机从肩膀上放下来，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那棵树。树冠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枝条从树干上伸出去，遮了半亩地。叶子密密匝匝的，翠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树干上的新枝条已经长到了手臂粗，从裂缝里钻出来，像无数只手从一扇快要关上的门缝里伸出来，抓着一把一把的阳光。陈记者站在茶树前面，话筒举到嘴边，面对镜头说了开场白，声音比在村里的时候正式了很多，像在播新闻联播。她说完以后转过身，把话筒递到李二牛面前，问了一句“李先生，你是怎么发现这棵古茶树的”。李二牛站在茶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比上次自然了很多，不看镜头了，看着陈记者。他的嘴张开，说了句“山上的野猪带我去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站在人群后面的王雪梅都听到了。陈记者笑了，笑得比上次真了不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问了一句“野猪也帮你的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故事我要用”的兴奋。
苏晚晴站在李二牛旁边，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手里拿着那张老茶树的检测数据报告，报告被她折成了四折，捏在手指间。陈记者的话筒转向她的时候，她展开报告，用食指点着上面的一行数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这棵茶树至少一百五十年，是国内罕见的古茶树品种。李二牛用特殊方法让它枯木逢春，这在植物学上是奇迹。”她说到“特殊方法”的时候没有解释是什么方法，陈记者也没有追问，经验告诉她这种人不会把核心秘密告诉记者。
王雪梅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不干，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李二牛站在茶树前面被采访的样子，嘴角一直往上翘，翘到腮帮子都酸了也放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嘴角像被两根鱼线吊着，鱼线的另一头拴在李二牛身上，他每说一句话，鱼线就往上拉一点，她的嘴角就翘得更高。马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到了前面，站到了王雪梅旁边。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红色的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抹了粉，粉没抹匀，颧骨上白一块黄一块的。她对着镜头挥手，挥得很用力，像在跟一艘快要开走的船告别。摄像师把镜头从她身上移开了，她又挥了一下，镜头没回来。王雪梅瞪了她一眼，瞪得很用力，从眼角到眼尾都用上了劲。马兰芳被瞪了，装作没看见，把手放下来了，插在口袋里，下巴抬得高高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陈记者把话筒收起来，放进手提箱里。她转过身对李二牛说了一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专题片会在周末黄金时段播出，二十分钟。”李二牛靠在茶树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叶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问了句“这么久”，语气跟他在菜园里问“黄瓜今天几块钱一斤”时一模一样。陈记者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笑了笑，说了句“你的故事值得”，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一把尺子，量好了就不会改。
晚上，县电视台播了预告片。片长只有三十秒，画面从枯死的树干切到嫩芽破皮而出，从嫩芽切到满树翠绿，从满树翠绿切到李二牛站在茶树旁边的侧脸。旁白的声音是陈记者的，字正腔圆，带着新闻播音员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枯木逢春，百年古茶树在杏花村奇迹复活。本周六晚八点，清河新闻专题报道，为您讲述一个农民与一棵树的故事。”林小婉坐在县城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碗泡了快十分钟还没吃的泡面。她把预告片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把画面暂停了，停在李二牛侧脸的那个镜头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很硬，喉结从衬衫领口露出来，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石子。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退出了视频，打开微信，找到李二牛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按了一下，心跟着跳了一下。
“又要上电视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等回复。泡面的汤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了一下，膜破了，露出底下浑浊的面汤。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到李二牛回了一个字。不是“嗯”，不是“好”，是“嗯”。只有一个“嗯”，没有标点符号。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我周末回来。”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端起那碗凉了的泡面吃了两口。面坨了，用筷子一夹就断，她嚼了两下咽了。手机震了，她拿起来，李二牛回了一个字。“好。”还是一个字，还是没有标点符号。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泡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也凉了，咸味还在，香味没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县城的夜景从窗外涌进来，楼不高，灯不亮，街上没什么人，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去，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灭了。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有一丝她没注意到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没有注意到。
杏花村的院子里，白炽灯亮着，光白亮白亮的。李二牛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一碗王雪梅煮的红枣汤，红枣是赵德茂上次送来的，还没吃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甜度刚好。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那两行字——“又要上电视了”“我周末回来”。他把聊天框关掉，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扣着，屏幕朝下。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闻到了红枣汤的味道，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甜不甜”。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眼睛闭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王雪梅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今天下午刚从菜园里摘的，皮薄瓤红，上面覆着一层白霜。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拿起一块递给李二牛，李二牛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王雪梅坐在他对面，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高，高到李二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灶房门口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柴火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深深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个坐着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也在等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