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电视台专题片还没播,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省城飞到了杏花村。第一个来的是省城一个做干货生意的,开着黑色帕萨特,车上印着“鑫隆干货”四个金字。他把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某某展销会的字样。他站在院门口朝里喊了一声“请问李老板在吗”,嗓门大得周桂兰在自家院子里都听到了。李二牛从菜园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到院门口。那个人递上一张名片,说自己是省城干货批发市场的,想代理李二牛的石斛和金线莲。李二牛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裤兜里,说“你先坐,我一会儿跟你谈”。那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菜园里的黄瓜架子发呆。
上午十点,又来了一拨人。这次是三个,一男两女,开着一辆白色商务车,车身上没有字,但车门上贴着一个二维码。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套裙,一下车就开始拍照,拍合作社的牌匾,拍菜园,拍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野猪。男人走到李二牛面前,递上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印着“省城高端食材供应链联盟”的头衔,说自己能给李二牛对接全省三十多家高端餐厅。李二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裤兜里。男人又说了很多,说他们的平台有多大,流量有多好,合作以后李二牛的菜能卖到全省最贵的餐厅。李二牛听完了,说了句“行,我考虑考虑”,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王雪梅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攥着笔,每来一个人她就记一笔——公司名称、联系人、电话、要什么货、要多少。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头抽筋了,笔从手里滑出去,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甩了甩手,弯腰捡起笔,继续记。苏晚晴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整理的省城各家公司的情况。她在李二牛旁边坐下来,把文件夹翻开,指着上面几行用红笔标注的信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公司去年被省消协通报过,涉嫌虚假宣传,别合作。”李二牛看了看那行红字,把那家公司的名片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名片飞出了院子,落在巷口的水沟里。“那个公司可以谈,他们是做有机食品的,在省城有五家直营店,口碑不错。”李二牛把那张名片单独放在一边,在名片上用笔打了个勾。苏晚晴翻了一页,又指了几家,李二牛一一照办。他停下来的时候看了苏晚晴一眼,问了一句“你比我还会做生意”,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故意。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句“我读博的时候帮导师谈过技术转让,见过不少商人”,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夹。
赵德茂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李二牛正在跟一个做药材批发的男人谈话,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跟那人说了句“稍等”,接了。赵德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一个人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热乎劲儿。“小李,我给你介绍了三个靠谱的,都是省城做高端食材的。都是我的老朋友,人品没问题,生意做得也规矩。你见见他们,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吃饭,别勉强。”李二牛握着的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说了句“赵叔介绍的我放心”。赵德茂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短,但笑里的那种满足像一个在牌桌上赢了一局的人,不急着收钱,先点一根烟。“别忙着谢,请我吃饭就行。下次来省城,你请我吃顿好的。”李二牛说“行”。赵德茂挂了电话。
陈国栋的微信是傍晚发来的。李二牛正在跟一个从省城赶来的茶商说话,茶商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亚麻衬衫,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机震了一下,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国栋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先把茶商的话听完了,送走了人,才点开语音。陈国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我那个老朋友药店的,明天到你那儿,你接待一下。他姓顾,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连锁药店的老板。人很实在,不会跟你耍花招。”李二牛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给陈国栋回了几个字“好,让他来吧”。陈国栋很快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认真到每个字之间的间隙都变长了。“他要是靠谱,你就跟他合作。他要不靠谱,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晚上,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王雪梅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一整天的名片,至少有三十张。她把名片一张一张地排开,像在玩扑克牌,排成三排,每排十张。有些名片是白色的,有些是淡黄色的,有些是烫金的,有些是哑光的,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她的手指在一张名片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二牛,问了一句“这些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语气里的那种困惑像一个在迷宫里转了太久的人,已经不记得出口在哪了。李二牛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凉了的红枣汤,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句“苏教授帮我们筛过了”。苏晚晴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用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一把尺子,量好了就不会改。“筛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可以谈。我把每家公司的情况都写在文件夹里了,你明天见人的时候翻一翻。”
王雪梅拿起那张被苏晚晴打了勾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名片放回桌上,手指在名片上按了一下,按完了一个指印,指印是湿的,印在名片上,像一朵淡灰色的云。她把那朵云用手掌擦了擦,擦不干净,云散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像一面被人用手抹过的镜子。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那张名片的背面写下了这家公司的名字——用她自己的字,一笔一划的。她写完了,把名片放进了那一摞“可以谈”的最上面。
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闻到了名片上的油墨味,皱了皱鼻子,打了一个喷嚏。喷嚏声又脆又响,把趴在灶房门口的那只老猫吓得窜上了墙头。它用前爪擦了擦鼻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翻译过来是“纸的味道不好”。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耳朵慢慢放平了,眼睛闭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王雪梅把所有名片整理好,用橡皮筋箍住,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待联系”三个字。她把信封放在石桌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茶碗收走了。碗在灶房里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把碗洗了,扣在碗柜里,关了灶房的灯,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李二牛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红枣汤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几秒,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白炽灯闪了一下,稳住了。
苏晚晴还坐在板凳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红笔夹在耳朵上。她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把板凳搬回临时实验室门口,掀开帘子进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实验室的灯亮了,光从帆布棚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水彩颜料在宣纸上洇开。她在实验台前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在“可以谈”那一页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顾某某,省城连锁药店,陈国栋介绍,待考察。”写完了以后她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有青黑色的眼圈。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红笔,笔尖朝上,红墨水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往下流,流到笔帽的边缘,凝成了一滴,悬在那里,将滴未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