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光明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宋景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快得像风扇的叶子,看不清笔杆上的字。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一栋,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最远的那栋楼上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光明集团,照亮未来”。他把笔停下了,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戴眼镜的男人发来的消息,消息很长,密密麻麻的,他只看最后一行——“目标上了县电视台两次,现在省城的渠道商都在找他合作。”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吹气,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王涛敲门进来的时候,宋景明还闭着眼睛。王涛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纸还是热的,边角有点翘。他等了几秒,宋景明睁开眼睛,拿过那份文件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名字——“李二牛”。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决断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一刀下去,切口平整,没有毛边。“刘金彪废了,我们要换个策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王涛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宋总的意思是?”宋景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涛。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被窗外的阳光拉得很长,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想好了措辞的通知。“找一个靠谱的人,跟李二牛谈合作。不是收购,是合作。不要以光明集团的名义,找一个干净的壳公司。光明集团这四个字在他那里已经臭了,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换一套说辞。”
王涛的手指在文件上捏了一下,纸被捏出了一个褶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宋景明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李二牛连我们的投资都不要,会合作吗?”宋景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在棋盘上走了一步别人看不懂的棋时才会有的那种微微的得意。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文件的第一页写下了两个字——“耐心”。“人都有弱点,李二牛也有。他拒绝投资,拒绝合作,说明他有底线,有原则,有骨气。但有底线的人比没底线的人更好对付,因为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摸清了他的底线,绕过去就行了。”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推给王涛,文件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了王涛手边。“去办吧。”
王涛拿起文件,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咬住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好几下才散。宋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的节奏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数着时间。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戴眼镜的男人的号码,没有拨出去,把手机又放下了。不急,他要等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那棵已经种下去的种子发芽的那一天。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正在看书,书是刚从图书馆借的,翻到第三十页,书签夹在第四十页,还差十页。她拿起手机,是许曼文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第一条:“小婉,我听说宋景明又在打李二牛的主意,你提醒他一下。”第二条:“不是收购,是换壳公司谈合作。这个人阴得很。”第三条:“你跟他不是加回好友了吗?说一声。”林小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我跟他没关系”,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几个字太硬了,像一堵墙,墙那边的人是她自己。许曼文回得很快:“你上次不是因为他还打电话了吗?”林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回这条,退出了聊天框。
她翻到李二牛的微信,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两个字——“好”。日期是上周的。她把输入框点开了,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命令的士兵。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个字重新打了一遍,这次没有删,按下了发送。
“小心宋景明,他不会善罢甘休。”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等回复。手机震了一下,李二牛回了三个字。“我知道。”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又动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他可能会换方式接近你。”发完以后她又盯着屏幕,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一些,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李二牛回了一个字。“嗯。”只有一个“嗯”,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语气,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不动了。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眼皮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是暖的,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在走。秒针每走一下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嗒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鼓声不急不慢,从下午一直要敲到晚上,敲到她睡着为止。
杏花村的院子里,李二牛把手机放在石桌上。他正在编一个新竹筐,竹条是昨天从后山砍的,泡了一夜水,软了,不扎手。他把竹条一根一根地编进去,手指被竹刺扎了好几下,血珠渗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编。王雪梅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手边,看到他的手指上有血,问了一句“咋了”。他说“没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甜度刚好。他把碗放下,拿起手机看了那几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编竹筐。王雪梅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到屏幕上的字,但她看到他把手机扣着放,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手机都是屏幕朝上放在桌上,谁发消息来都能看到。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转身进了灶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在洗碗,碗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演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她没有问,因为问了也白问,他不会说的。
山坡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棵松树后面,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长焦镜头架在车窗框上,取景器里李二牛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王雪梅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相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目标状态稳定,警惕性高。宋总已指示换策略。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宋总,目标没有察觉异常。壳公司的事,王总已经在安排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揣回了口袋里。“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在松树后面滑了一下,轮胎在泥土上打滑,空转了几圈才抓住地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杏花村,那间院子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踩下油门,车子开走了,尾灯在省道尽头的拐弯处闪了两下,灭了。他把车停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一个更远的、从山脊线上能看到整个杏花村的位置,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着车顶。车顶上有一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从阅读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天窗的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告诉他李二牛会不会上当。裂缝什么都不会做,裂缝就是裂缝,安静地待在车顶上,不打扰任何人。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一只叫了,另一只也叫了,此起彼伏的,像在对话。他听着那些狗叫声,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