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农业农村工作会议在县城大礼堂召开。大礼堂是八十年代建的,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顶上的五角星褪了色,但形状还在。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印着金色的字,字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轮廓。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各乡镇的干部、各村村主任、各合作社的负责人,黑压压的一片,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开会。
李二牛坐在第一排,穿着王雪梅从镇上借来的西装。西装是赵老六儿子的,黑色的,料子有点硬,肩膀宽了一指,腰身肥了一圈,王雪梅用别针在腰后别了一下,收进去了。领带是苏晚晴系的,系了两遍,第一遍领结歪了,拆了重新系,第二遍正了,李二牛说“太紧了”,苏晚晴松了一指。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林远山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官场上坐了几十年的人坐在主席台下时特有的表情——不笑也不板,等着上台。
王雪梅坐在台下第六排,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是从家里带的,抽了三张叠在一起,叠成一个方块。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第一排李二牛的背影,西装的后背被她熨过了,没有褶子,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领子好像没翻好,肩膀好像有点塌。她的手指在纸巾上攥了一下,纸巾被她攥出了一个洞。马兰芳坐在她旁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抹了粉,还涂了口红,颜色选的是正红,在灯光下很显眼。她伸着脖子往台上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李二牛在哪,问了句“二牛坐哪”,王雪梅用下巴朝第一排扬了扬,马兰芳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后脑勺,“哦”了一声,坐直了。
县长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县长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站在主席台中央,麦克风调了一下高度,念了一段稿子,念到“下面颁发县级示范合作社奖牌”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他念了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李二牛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主席台,步子不大,但很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县长把奖牌递给他,奖牌是铜质的,上面刻着“县级示范合作社”几个字,底下落款是“清河县人民政府”。李二牛接过来的时候,县长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摇了三下,对着台下说了句“全县的合作社都要向杏花村学习”。台下掌声雷动,这次不是稀稀拉拉的,是山呼海啸般的。王雪梅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了一个小球,她把它按在眼睛上,纸巾湿了,贴在眼皮上,她揭下来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按上去。
李二牛站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支着一个麦克风。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张对折了两次的发言稿,纸被他的汗手攥得有点潮了,边角起了毛。他把稿子展开,念了第一行字——“感谢县里支持,感谢乡亲们信任。”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放大得很清楚,清楚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那一点点颤。他又念了第二行,“我会带着合作社继续往前走,让杏花村变成全县最富的村。”念完以后他把稿子折好放回口袋里,台下又一阵掌声,比刚才还响。他没有鞠躬,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几百张脸,看了几秒,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林小婉坐在最后一排,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不想被认出来的猫。她是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溜进来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从侧门进来,走到最后一排,在最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她看着李二牛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主席台,接过奖牌,念发言稿,走下来。他穿着西装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蹲在菜园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黑泥,像个种地的。现在他站在主席台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西装的黑和衬衫的白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个她以前没见过的轮廓,肩膀宽了,腰身窄了,脖子上的领带勒出了一道笔直的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焦距拉到最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李二牛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奖牌,嘴微微张着,在念稿子。她把照片放大了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很硬,喉结从衬衫领口露出来。她把照片存了下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散会的时候,人群从大礼堂的各个出口涌出来,像水从破了口的堤坝里往外流。李二牛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要跟他合影,有人递名片,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李老板,改天去你合作社参观”。王雪梅挤过来,一把抱住李二牛的胳膊,对着镜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兰芳也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李二牛另一边,比了个剪刀手。林远山站在旁边,笑着看着这一切,没有挤进去,等那些人拍完了才走过来拍了一下李二牛的肩膀,说了句“干得好”。李二牛点了一下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最后一排站起来的那个人。白色的棒球帽,深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她站起来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转身朝侧门走了。他愣了一下,想追上去,但刚迈了一步就被一个举着手机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李老板合个影呗”,他停下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等那个男人走了再抬头看的时候,侧门已经没人了。她走了。
苏晚晴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会议的议程表,议程表被她折成了一个方块,捏在手心里。她看着人群从大礼堂里涌出来,看着王雪梅抱着李二牛的胳膊跟人合影,看着马兰芳在镜头前比剪刀手,看着李二牛的目光穿过人群追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消失在侧门的方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不大,动完了就收平了。马兰芳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了句“苏教授,你不合影吗”,苏晚晴推了推眼镜,说了声“不用了”,转身走向停车场。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着步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礼堂门口的人群,她在人群里找到了李二牛,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手里拿着那个铜质的奖牌,奖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她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车开走了。
戴眼镜的男人混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了李二牛。他拍了好几张,有他领奖的,有他发言的,有他被围住的。他挑了一张最清楚的,李二牛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奖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把照片发给了宋景明,配了一行字——“目标获县级示范社,影响力持续扩大。”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轿车。他发动了车,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了,宋景明回了一条消息——“开始执行新计划。”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取下来放进口袋,踩下油门,车子从停车场滑出去,汇入了县城的车流。
晚上,李二牛回到村里。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身上没有标识,车牌是省城的。王涛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礼盒上用金线系了一个蝴蝶结。他站在院门口,看到李二牛从巷口走过来,笑着说了句“李先生,恭喜你拿了示范社。我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送礼的”。他把礼盒递过来,李二牛没有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王涛的脸。王涛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个尺子量过的弧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把礼盒弯下腰放在地上,直起身,后退了一步,说了句“宋总说,这只是个见面礼”,转身上了车。轿车发动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灭了。
李二牛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礼盒。月光照在盒子上,红色的绸面泛着暗光。他蹲下去,解开蝴蝶结,掀开盖子。盒子里躺着一块玉牌,白玉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牌上刻着一朵莲花,花瓣方头,层层叠叠,跟他钥匙扣上那块木牌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宋”字,笔锋锋利,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像一把倒过来的钩子。他把玉牌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小野猪从他脚边跑过来,鼻子凑到盒子上闻了闻,猛地缩回去,打了一个喷嚏,退了两步,又闻了一下,这次闻了很久。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又低又沉,像一个小孩在说一件让他害怕的事情——“坏人的味道”。李二牛把盒子端起来,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掀开盖子,把盒子扔了进去。盒子落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盖子盖上了。他转身走进院子,把院门关上了。院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