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级示范社的奖牌挂在合作社堂屋的墙上，铜质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李二牛从县城回来以后就没再看过它，王雪梅每天擦桌子的时候会顺手擦一下，用干抹布抹掉上面的灰，抹完了站在下面看一秒，嘴角翘一下，继续擦桌子。订单还在增加，电话还在响，王雪梅已经习惯了，接电话的时候手不抖了，记订单的时候笔不飞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哑了。
颁奖后一周，王雪梅拿着手机从灶房里跑出来，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赵德茂手下的一个采购经理。她跑到李二牛面前，把手机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不是以前那种怕的发抖，是那种突然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李二牛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县里新成立了一家农业公司，叫绿源农业，也在做高端蔬菜和药材，已经开始在省城找客户了。”他把手机还给王雪梅，蹲下去继续编那个还没编完的竹筐，竹条在他手指间穿梭，发出沙沙的声音。“做就做呗。”他说了四个字，语气跟他在菜园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王雪梅站在他身后，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绿源农业”这四个字让她不舒服，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上那锅还没煮好的绿豆汤搅了搅，锅盖盖上，火调小，站在灶台前面发了几秒呆。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工商信息查询页面。她在李二牛对面坐下来，把平板电脑放在石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是一个叫张建国的人，工商注册地址在县城开发区。但背后的出资方查不到，股权结构很复杂，层层嵌套，像是故意不让人看到底。”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绿源农业的经营范围跟你的合作社高度重合——蔬菜、水果、中药材种植销售，连石斛和金线莲都列上了。”
李二牛把最后一根竹条编进筐底，剪掉多余的竹头，把竹筐翻过来看了看，筐底编得密实，没有缝隙。他把竹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看着苏晚晴。“有问题？”苏晚晴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的目光从平板电脑移到李二牛脸上，顿了一下，说了句“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跟你的合作社一模一样，而且专门针对你的客户群体，这不像是巧合”。李二牛把手插进裤兜里，从里面掏出那串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钥匙扣上的木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它塞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放好了就不会再动。“知道了。”
林远山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李二牛正在菜园里给新种的石斛苗浇水，手机放在田埂上，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不能传出去的秘密。“二牛，绿源农业的背景不简单，据说是省城来的资本，跟县里某领导有关系。我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听到了一些风声，这家公司来势汹汹，你要小心。”李二牛把水瓢里的水浇完，把水瓢放进桶里，蹲在田埂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谢谢林叔，我知道了。”他说了八个字，声音不大，但林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大概是在等李二牛问点什么，问“某领导是谁”，或者问“他们到底什么来头”，但李二牛没问。
绿源农业抢订单的速度比王雪梅预想的要快。赵德茂的电话在傍晚打来，李二牛正在院子里吃晚饭，王雪梅做了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赵德茂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矛盾——既想跟李二牛说实话，又怕说了实话会让李二牛觉得他在动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在商场上谈判时才有的那种谨慎。“小李，绿源农业的人来找我了，说要给我供货，价格比你低三成。三成啊，低得离谱。”李二牛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他看着灶房门口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柴火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拉一条很长的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头牛，牛不走，他不急，慢慢拉。“赵叔你信他们的品质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德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高了一些，高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不信。”李二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用嘴唇一抿就下来了。他嚼了两下咽了，说了句“那不就结了”。赵德茂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短，但笑里的那种释然像一个人放下了肩上扛了很久的东西，肩膀轻了，腰直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绿源的货，我不接。”电话挂了。
省城光明集团的办公室里，王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了天边，最亮的那条街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丝笑意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一个下棋的人刚刚走了一步对方还没看懂的棋，但他知道那步棋迟早会发挥作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宋总，绿源农业已经注册完毕，张建国是台前的傀儡，查不到我们。省城这边的渠道商，我们已经接触了一部分，有些人还在观望，但价格优势摆在那里，迟早会有人动心。”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说一句话都会停一下，像在等电话那头的人消化他说的话。
电话那头，宋景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压着一支笔。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揣回了口袋里。“很好，让张建国去抢李二牛的市场。价格战是最笨的办法，但最有效。李二牛的合作社规模小，成本高，撑不了多久。”王涛的嘴角那丝笑意变大了一些。“已经在做了。”
晚上，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李二牛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一碗王雪梅煮的红枣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甜度刚好。他把碗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林小婉的微信，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小心宋景明”。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闻到了绿源农业那张名片上的油墨味——王雪梅把那张名片放在石桌上忘了收，名片上印着“绿源农业”四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小野猪的鼻子皱了一下，打了一个喷嚏，把名片从桌上吹到了地上。它用前爪把名片拨了拨，拨到了石桌下面，看不到了。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小孩子在夜里醒来发现旁边没人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又来了……坏人的味道……又来了……”李二牛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眼睛闭上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李二牛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院门关着，门板挡住了外面的夜色。门板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端起了那碗凉了的红枣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