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内,李二牛失去了三个省城的餐饮客户。王雪梅接到第一个客户不再续约的电话时,正在灶房里熬鸡汤,鸡是马兰芳送来的,杀好了拔了毛,干干净净的。她关了火,擦了擦手,接起电话,那头是省城一家连锁餐厅的采购经理,说话很客气,客气到像在背一篇写好了的稿子。“王姐,不好意思啊,我们找到更便宜的供应商了,价格比你们低一半。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王雪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站在那里看着锅里那半锅还没熬好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油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许多只眼睛在看着她。
第二个客户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第三个是第五天。王雪梅接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没有哭,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她眨了几下眼,把它们咽回去了。李二牛从菜园里出来,手上沾着泥,看到她的表情,问了一句“咋了”。王雪梅的嘴张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三个客户,都被绿源抢走了。他们价格比我们低一半,一半啊。”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李二牛蹲下来,在水桶里洗了手,甩了甩手指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从墙上取下那条灰色的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搭回去。他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他们这是恶意竞争。”王雪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流,是无声的,两道泪线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赵德茂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李二牛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碗凉透了的鸡汤,没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赵德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一个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稳,但沉稳底下压着一层怒火,像火山下面的岩浆。“小李,绿源农业的人又来找我了,价格比你低一半。但我赵德茂不是那种人,我还是跟你合作。”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说了句“赵叔,谢谢”,声音不大,但赵德茂在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赵德茂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在跟李二牛说一个秘密。“我打听过了,绿源农业背后有省城的大资本,他们的目的不是你抢你那几个客户,是要把你挤死。小李,你要顶住。”李二牛说了一个字“好”,挂了电话。
陈国栋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李二牛正在院子里跟苏晚晴看那张绿源农业的工商信息表,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陈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在省城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的老人才会有的那种凝重。“小李,我打听了,绿源农业的背后是宋景明。他用壳公司跟你竞争,是想逼你就范。光明集团在省城的资本运作一直是这样,先打压,再收购,把你逼到墙角,然后出来当好人。”李二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我猜到了”。陈国栋在电话那头没有追问,沉默了一瞬,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好。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苏晚晴把那张工商信息表翻到了第三页,用红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她把平板电脑推过来,指着屏幕上的数据,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那种在实验室里面对一组异常数据时,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规律之后的那种亮。“绿源农业的价格不可能长期维持,他们是在亏本抢市场,撑不了多久。他们的成本摆在那里,种出来的东西品质跟你没法比。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品质,熬过这阵子。”她说到这里,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商业上这叫价格战,先亏本抢市场,垄断以后再涨价。只要你不倒,他们就一直亏下去。”李二牛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目光移到了平板电脑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那种在菜园里蹲久了之后站起来时会有的那种笃定。“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王雪梅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鸡汤,没喝。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泪不流了。她看着李二牛蹲在灶房门口给小野猪喂食,小野猪埋头在盆里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她的嘴张开,问了那句话,语气里的那种焦虑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随时会断。“万一他们一直亏本抢呢?”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猪食,把盆往小野猪面前推了推。他转过身看着王雪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王雪梅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以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差点就翘起来了。“宋景明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王雪梅把那碗凉了的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鸡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喝起来有点腻。
小野猪吃完了盆里的食,用鼻子把盆拱到一边,跑到李二牛脚边,趴下来,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又低又沉,像一个小孩子在被欺负了之后躲在角落里说出来的那种声音——“坏人……坏……”李二牛蹲下来,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耳朵慢慢放平了,眼睛闭上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他站起来,把灶房门口的灯关了,只留下院子里那盏白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院门。门板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但他知道门外有人。那只一直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知道他们会继续出招,他也知道他会接住。他只是没想到,下一招来得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