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把大家叫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炽灯亮着，光白亮白亮的，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石桌上铺着那张苏晚晴刚打印出来的规划图，图纸很大，占了半个桌面，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用茶杯压住了。王雪梅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封面的账本，账本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她今天刚统计完的数字——订单流失了三成，利润少了四分之一。苏晚晴站在他右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白炽灯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睛。马兰芳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周桂兰站在院门口，身后站着七八个村里的妇女，有的系着围裙，有的拿着手电筒，有的抱着孩子。
李二牛站在石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抬起头看着大家，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我们不能光等着被打，要主动出击。扩大种植面积，增加品种，用品质和规模压过他们。”他说完以后把手从桌沿上拿开，直起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王雪梅站在他旁边，手里的账本被她攥出了褶子，她说了句“我支持你”，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她指着那盏灯说“往那边走”。
苏晚晴把红笔的笔帽拔开，用笔尖点着规划图上的几个色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蔬菜区扩大一倍，主要种黄瓜、西红柿、辣椒。药材区新增十亩，重点种石斛和金线莲。茶叶区利用那棵古茶树，培育新苗，明年就可以采摘。”她的笔尖在规划图上划出了一道红色的线，从蔬菜区到药材区，从药材区到茶叶区，像一个医生在给病人画治疗方案。李二牛看着她画的线，说了句“你这图画得真好”，语气里没有奉承，是实话。苏晚晴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马兰芳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在地上，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屑，走到石桌前，用手指点着规划图上那个标记着“茶叶区”的色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认真。“你不是有那棵老茶树吗？可以开发茶叶，别人学不来。那棵树活了一百多年，整个县都找不出第二棵。绿源农业再有钱，他们也变不出一棵百年茶树来。”她说完以后把手收回去，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总结战果。李二牛看着她，说了句“好主意”，马兰芳的嘴角翘了一下，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周桂兰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的七八个妇女也跟着走了进来。她站在石桌前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二牛，听说你要扩大规模，村里又有七八个人想来干活。都是闲着的，在家也是闲着，出来挣点钱。”她说完以后朝身后那几个人努了努嘴，王德发的老婆往前走了一步，赵老六的媳妇也往前走了一步。李二牛看了看她们，说了句“都留下，工资照旧”。几个女人拍起了手，掌声在院子里啪啪地响，小野猪被掌声吓了一跳，从灶房门口跑过来，钻到李二牛脚边。
晚上，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李二牛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规划图，图上的红色线条在灯光下很醒目，像一条条血管，把整个合作社的脉络画得清清楚楚。规划图的边角被风吹得有点卷了，他用茶杯压住，手从茶杯上收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茶杯的盖子，盖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王雪梅从灶房里端着一碗面出来，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均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地裹在蛋白中间，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和碎葱花。她把碗放在规划图旁边，碗底压在“蔬菜区”三个字上，把字盖住了。李二牛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了那几个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王雪梅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看着他吃面，看着他把荷包蛋咬开，看着蛋黄从蛋白里流出来，淌在面条上，把白色的面条染成了金黄色。她的嘴张开了，问了一句她在肚子里转了一整天的话。“这次能行吗？”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期待和担忧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搅在一起分不开。李二牛把碗放下，筷子上还夹着一根面条，面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碗里。他看着王雪梅，说了一个字。
“行。”
王雪梅的手指从绞在一起的状态松开了，垂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两朵张开了的花。她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水面上有光，月光、灯光，还有从她眼睛里映出来的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田，麦穗弯了腰，又直起来了。
“我相信你。”
李二牛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吃快了一些，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响，像一个人在喝一碗很好喝的汤。他把汤也喝了，碗底朝天，最后一口汤沿着碗壁往下淌，流到了他的手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规划图上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敲桌子。小野猪从他脚边站起来，走到碗前面，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退了两步，趴下来，脑袋枕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小孩子在梦里说了一句很坚定的话——“行的。”李二牛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眼睛闭上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李二牛看着院子外面，院门关着，门板挡住了外面的夜色。月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知道那道白线的另一边有人在看他，他不怕。
远处山坡上，黑色轿车停在松树后面。戴眼镜的男人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目标决定扩大规模，新增茶叶品类。周桂兰带村民加入。合作社规模扩大。”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电话。明天再汇报吧，今晚太晚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放倒了座椅，躺在上面，两只手枕在脑后。车顶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阅读灯一直延伸到天窗的边缘，月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裂缝照得很清楚。他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告诉他李二牛的反击能不能成功。裂缝什么都不会做，裂缝就是裂缝，安静地待在车顶上，不打扰任何人。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一只叫了，另一只也叫了，此起彼伏的，像在对话。他听着那些狗叫声，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