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图在石桌上摊了三天，李二牛每天蹲在旁边看，有时候蹲一上午，有时候蹲一下午，膝盖蹲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去接着看。苏晚晴用红笔在图上标了十几个点位，每个点位都有编号，编号对应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写着这个点位种什么、什么时候种、用什么方法种。王雪梅把那些卡片按编号顺序排好，用橡皮筋箍住，放在规划图旁边，像一副等待被翻开的扑克牌。
第四天早上，李二牛把规划图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扎住，夹在胳膊底下。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有点紧，喉结在领口下面动了一下。王雪梅站在他面前，帮他整了整领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帮他整了整，说“行了”。苏晚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装满卡片的信封，走过来把信封递给李二牛，说“县农业局如果问技术细节，你让他们打电话给我”。李二牛接过信封，放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信封的边角在口袋外面露了一截，白色的，像一面小旗。
林远山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三楼，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办公桌照得发亮。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镜片是浅黄色的，度数不高，看近处的东西要戴，看远处不用。李二牛把规划图铺在办公桌上，用林远山的茶杯和烟灰缸压住两个角，信封和钥匙压住另外两个角。林远山站起来，弯着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从规划图的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回左边。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从镜片上方看着那些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和线条。李二牛站在他旁边，手指点着规划图上的蔬菜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把合作社做成生态农场，包括蔬菜、药材、茶叶，还有观光采摘。客人可以来地里自己摘，摘了带走，按斤算钱。城里人喜欢这个。”
林远山直起腰，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转过身看着李二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他在这个镇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个项目申报书之后，很少会露出来的光——那是他真的觉得这个项目能成的时候才会有的光。“这个想法好。”他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说“用地的事我去县里帮你跑，农业补贴也帮你申请。生态农场有政策支持，县里巴不得多几个这样的项目”。李二牛说了句“谢谢林叔”，林远山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你是镇里的明星，我不帮你帮谁”。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李二牛听到的时候，手从规划图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苏晚晴站在李二牛身后，从信封里抽出那叠卡片，放在规划图旁边。她翻到第一张，用食指点着卡片上的数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新菌种的应用价值已经得到省农大的认证，可以显著提高作物产量和品质，减少化肥使用量。古茶树的保护方案也得到了县林业局的认可，我们计划明年春天开始育苗，三年内形成产业化规模。”林远山接过卡片看了看，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看完以后把卡片整齐地摞好，交还给苏晚晴。他看着苏晚晴，说了句“苏教授，有你在，这个项目我放心”，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苏晚晴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林远山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说“王局长，我是林远山。杏花村那个李二牛，他想搞生态农场，规划我带过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看看”。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林远山听了，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说“他是县级示范社，项目有技术支撑，省农大的苏教授全程参与”。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这次说了长一些。林远山“嗯”了两声，说“行，那我让他先准备材料，下周一报上来”。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看着李二牛，说“王局长说了，这个项目可以立项。你回去准备材料，下周一报上来”。
李二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有点湿，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说了声“谢谢林叔”，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他走出办公室以后还能在走廊里听到回音。
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李二牛眯了一下眼。王雪梅走在他旁边，踩在台阶上的步子比上去的时候轻了很多，轻到像踩在棉花上。她说了句“成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如释重负像一个背了很久重物的人终于把东西放了下来，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了。李二牛说“还早，这才刚开始”，语气跟她平时在菜园里说“黄瓜还要再长两天”时差不多。苏晚晴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信封被她捏得有点皱，边角翘起来了。她说“接下来要忙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抱怨，是一种在实验室里接到一个新课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平静的接受。李二牛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苏晚晴能看到他在笑。他说了句“忙点好”，转过身继续走。
镇政府门口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部长焦相机，镜头对准了镇政府的大门。他看到李二牛从大门里走出来，看到王雪梅走在他旁边，看到苏晚晴跟在后面。三个人走下台阶，上了那辆白色SUV，车开走了。他把相机放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目标向镇长汇报生态农场计划，获得支持。项目已立项。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宋总，目标开始搞生态农场了，镇里和县里都支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了，不急不慢的。“知道了。让张建国加快进度，抢在他前面。”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从停车场的角落里滑出来，汇入了镇上的车流。
晚上，李二牛回到村里，院门口站着几个人。周桂兰带着那几个新来的妇女，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门口等着他。他下了车，走到院门口，她们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说“明天开始，先把东边那块荒地翻了”，几个人答应着散了。王雪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封面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生态农场”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得很直，用尺子比着画的。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李二牛走进院子的背影。白炽灯亮了，光白亮白亮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进去，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了灶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锅盖碰锅沿，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她在洗碗，洗完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了灶台又把地上的柴火重新码整齐，码完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灯管不闪了，光很稳。她看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帘子落下来的时候，灶房里的灯关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李二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张卷起来的规划图，红绳解开了，图纸在石桌上铺开，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茶杯压住了一个角，用手掌压住了另一个角，低下头看着那些红色的线条和数字。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它的耳朵没有耷拉下来，竖着，像两台微型雷达，在捕捉着夜里的每一个声音。远处山坡上有风吹过松针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它听了一会儿，耳朵慢慢放平了，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