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石桌上，翻到了最新一页。王雪梅拿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按得飞快，数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她把每一个数字都按了两遍，第一遍算出来是一百一十二万，第二遍算出来是一百零八万，差了四万。她又算了一遍，这次是一百零九万。她把计算器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李二牛，嘴张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紧。“扩地、建大棚、买设备、请人工，至少一百万。合作社的流动资金只有三十万，缺口很大，很大。”她把“很大”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李二牛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没喝。他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数字是王雪梅写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把纸页压出了凹痕。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他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按在“一百零九万”那几个字上面，指腹盖住了“万”字。
手机响了。李二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赵叔”。他接了，赵德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心情很舒畅时才会有的那种敞亮。“小李，听说你要扩大规模，钱不够跟我说。我投五十万，算入股。”李二牛的手指在手机上握紧了一下，说了句“赵叔，这怎么好意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为难像一个人被人塞了一个太重的东西在手里，拿着烫手，放下又不礼貌。赵德茂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短，但笑里的那种笃定像一个人在赌桌上把筹码推出去时的那种笃定。“我看好你。你的合作社迟早要做到全省最大，我现在入股是占便宜。”李二牛沉默了，看着石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看着“一百零九万”那几个字。他对着手机说了句“行，赵叔，算你百分之十的股份”。赵德茂说“百分之五就行，我不贪”。李二牛说“百分之十，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来，又响了。这次是陈国栋。李二牛接起来，陈国栋的声音比赵德茂的低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认真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小李，我也投五十万。不要利息，等你赚钱了再还。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不急。”李二牛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像一个东西卡在那里，推了几下才推出来。“陈叔，你救了我的命，又帮我投资，我……”话没说完，被陈国栋打断了。“别说这些。你救我的时候想过要回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李二牛没有说话，陈国栋也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陈国栋说“就这么定了”，挂了电话。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刚整理好的申请材料。她听到李二牛在打电话，没有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等着。等他把手机放下，她才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石桌上，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你的合作社是示范社，可以申请农业贷款，利率很低。我帮你写好了申请材料，你签个字就行。”李二牛拿起那支笔，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二”字写得像个等号，“牛”字那一竖出了头，跟以前一样。签完了把笔放下，把文件夹推给苏晚晴，说了句“你来弄”，声音很平，但苏晚晴听到的时候，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捏了一下。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说了句“明天我去县里递材料”，转身走进了实验室。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帆布棚子里的灯亮了，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晚上，王雪梅坐在石桌前，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她把赵德茂的五十万和陈国栋的五十万加上，又把苏晚晴帮她估算的贷款额度——五十万也加进去，加完了以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李二牛看。屏幕上是一百三十万，比他们需要的多出了二十万。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如释重负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有一片绿洲。“钱够了。”李二牛端着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还在，但比热的时候淡了一些。他把茶碗放下，手从碗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那就开干。”
王雪梅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平静的，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但她听到了一把锤子砸在那块石头上的声音，石头没有碎，但裂缝出来了，光线从裂缝里透过来，她看到了石头里面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明天就开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野猪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小野猪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追蝴蝶。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飞得不快，但每次小野猪快要扑到的时候它就往上窜一截，小野猪扑了个空，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追。追了十几圈，蝴蝶飞过了院墙，落到了周桂兰家的月季花上。小野猪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了几秒钟，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翻译过来是“又跑了”。它转过身跑回李二牛脚边，趴下来，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喘着气，肚皮一起一伏的。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又轻又快，像一个小孩子在兴奋地喊——“要开工了要开工了”。李二牛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耳朵慢慢放平了，眼睛闭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王雪梅把钱算好了，用红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启动资金：一百三十万”。写完了把笔帽盖上，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她站起来，从石桌旁边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进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灶房的灯亮了，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了一道椭圆形的光斑。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锅盖碰锅沿，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她在洗碗，洗完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了灶台又把地上的柴火重新码整齐，码完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灯管不闪了，光很稳，白亮白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帘子落下来的时候，灶房的灯关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李二牛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本合上的账本，账本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收支明细”四个金字，金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低下头，把账本翻开，翻到王雪梅写的那一行字——“启动资金：一百三十万”。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账本合上，放在石桌上，用手掌压了压。院门关着，门板挡住了外面的夜色。月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白线，白线不会说话，白线不会告诉他这一百三十万够不够花到年底。白线就是白线，安静地躺在地上，不打扰任何人。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茶碗收走了，碗放在灶台上，扣着。他关了灶房的灯，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白炽灯，看了几秒，拉了灯绳。灯灭了，院子暗了。月光从天上照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站在月光里，站了几秒，转身走进了堂屋。堂屋的门帘落下来的时候，院子彻底安静了，只有灶房门口那只老猫在打着呼噜，呼噜声又长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