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农场开工第三天，施工队正在平整土地。推土机是从镇上租的，司机姓孙，是个老师傅，开了二十年的推土机，履带压在地上的声音又沉又闷，像远处的闷雷。他把铲刀放下去，铲起一斗土，退后几米，把土倒在新划的地界上。王雪梅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张施工图纸，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胳膊压住，眯着眼看着推土机把一块一块的荒地推平。周桂兰带着那几个妇女在边上拔草，有人戴着草帽，有人用毛巾包着头，有人什么都没戴，脸被晒得通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施工地边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大背头，头发打了发胶，亮得反光。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项链。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个在无名指，一个在大拇指，走路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刚翻过的松土上，鞋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泥。他站在施工地边缘，叉着腰，看着推土机推土，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跟他不像来谈事的，像是来闹事的。
李二牛从推土机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用来看地的锄头，锄头上沾着泥。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站定了，看着他的脸。
“这片地是我们绿源农业租的，你们不能动。”男人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居高临下像一个人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他把手从腰上放下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抖了抖，举到李二牛面前。文件上有字，有公章，有签字。李二牛看了看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杏花村土地租赁合同”，出租方写着“杏花村村民委员会”，承租方写着“绿源农业有限公司”，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李德厚。
李二牛把锄头拄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锄柄，看着那个男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这片地是村里的，什么时候租给你们了？我用的地是县里批的，合作社的规划图上有红线，这块地在红线里面。”男人把文件收了回去，折好放回口袋里，拍了一下口袋，嘴角那丝冷笑变大了一些。“村长签字的不算？那可奇了怪了，村委会跟李德厚签的合同，他说了算。你说这块地划给合作社了？文件呢？”
王雪梅从田埂上跑过来，脚下在松土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施工图纸被她攥成了一卷。她跑到李二牛旁边，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亮。“这片地是县里批给我们合作社的，林镇长亲自跑的。你们这合同是假的，是跟李德厚私下签的，不算数。”男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李二牛脸上，又从李二牛脸上扫到推土机上。他朝身后那三个人挥了一下手，那三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施工地边缘，挡在了推土机前面。
警车来了。白色的，车门上印着“公安”两个字，警灯在车顶上转着，没响。王德彪从副驾驶下来，穿着警服，帽子戴得很正，腰间的对讲机滋滋响了几声，他伸手把音量调小了。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王德彪走到施工地中央，看了看李二牛，看了看张建国，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不是以前那种对着刘金彪时的讨好，也不是对着李二牛时的公事公办，是一种“怎么又是你们”的不耐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我不想管”藏不住。“你们先停工，等调查结果。”李二牛把手从锄柄上拿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文件是苏晚晴帮他准备的，县农业局的批复，上面有公章。他把文件递给王德彪，说“我们手续齐全，县里批的”。王德彪接过文件看了看，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还回去，夹在了胳膊底下。
张建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那丝冷笑一直没有收。他看了王德彪一眼，又看了李二牛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拉。“王所长，合同你是看到了，村委会签的，有公章有签字。他们强占我们公司的地，你管不管？”王德彪的嘴角抽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另一辆车开过来了。
林远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车门没关。他从镇政府赶过来，路上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李二牛没人接，一个打给王德彪没接，一个打给县农业局问情况。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路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松土上差点崴了脚。他走到张建国面前，伸手拿过那份土地租赁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合同还给张建国，脸上的表情铁青，像一块烧过了头又冷却下来的铁板。“这是村委会违规出租，不合法。合作社的土地使用已经县里批准了，有县农业局的红头文件。”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容置疑像一个在镇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的人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有分量。
王德彪把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份文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县农业局的公章，又合上了。他转过身对张建国说“听林镇长的”，语气比刚才对李二牛的时候高了一些，是一种在这种场合下必须做出的表态。张建国把合同放回口袋里，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短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他看着林远山，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官商勾结。”他说完以后转过身，朝那三个站在推土机前面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三个人跟着他走了。黑色轿车的门关上了，发动机响了，轮胎在松土上空转了两下才抓住地面，车开走了，车尾卷起的黄土在空中飘了很久。
王雪梅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手指指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亮。“你们才是坏人！”李二牛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手从她胳膊上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抖。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大，但很稳。“别说了。”王雪梅把嘴闭上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眨了眨眼，把那几滴泪水咽回去了。
林远山站在施工地边缘，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两倍。他转过身对李二牛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李二牛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这个张建国不简单，来者不善。你要小心，他不是刘金彪那种级别的对手。”李二牛看着林远山的眼睛，说了句“我知道了”。林远山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手掌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手心是热的，热到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红薯。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响了，车开走了。
施工继续。推土机的履带重新压上了土地，铲刀落下去，铲起一斗土，土从铲刀的边缘溢出来，落在履带前面又被碾平了。王雪梅站在田埂上，把那张被攥皱了的施工图纸重新展开，用石头压住四个角。周桂兰带着那几个妇女回到了地里，继续拔草。李二牛拄着锄头，站在那块刚被推平的土地上，看着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刚收了玉米的荒地，玉米秸秆还堆在地里，一捆一捆的，像一排排蹲在地上的人。小野猪从田埂上跑过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又低又沉，像一个小孩子在问“他们还会来吗”。李二牛没有回答，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耳朵慢慢放平了，蹲在他脚边。推土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土地上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很大很大的心脏在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