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电视台的专题片播出一周后，省电视台农业频道的电话打到了合作社。王雪梅接的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省台的记者，姓刘。王雪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抖到对方问了两遍“你是合作社的人吗”她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我是。你们找谁？”对方说找李二牛，想做一期采访。王雪梅跑进菜园，李二牛正在给新种的黄瓜苗浇水，水瓢里的水浇了一半，她跑过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她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李二牛接过手机，听了对方的话，说了句“行”。
省电视台的车开到杏花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惊动了。车是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省电视台农业频道”几个红字。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记者，一男一女，男的扛着摄像机，女的拿着话筒，后面还跟着一个收音师和一个打光师。女记者三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着淡妆，笑容很职业但比县电视台的陈记者多了一点温度。男摄像师四十多岁，很壮，扛着那台大摄像机像扛一袋大米。他下车以后先环顾了一圈村子，说了句“空气真好”。
林远山从镇政府赶过来，这次他提前接到了省台的通知，说要去杏花村采访，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他站在合作社门口，跟省台的记者握了手，说了几句欢迎的话。李二牛从菜园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那双解放鞋。王雪梅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看到他还没换衣服，喊了一声“你怎么不换衣服”，李二牛低头看了看自己，说了句“种地穿什么不是穿”。
采访选在生态农场的工地上。推土机已经把那块荒地推平了大半，新翻的土地在阳光下黑油油的，远处有几个妇女在田埂上拔草。女记者站在镜头前面，说了开场白，然后把话筒递到李二牛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李先生，你的合作社只用了一年就成为县级示范社，秘诀是什么？”李二牛站在推土机旁边，身后的那片黑土地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表情比前两次采访自然了很多，没有看镜头，看着女记者。他的嘴张开，说了句“没有秘诀，就是用心种地”。女记者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职业的，是那种听到了一句实在话之后忍不住的笑。她点了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过来，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站在李二牛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菌种研究报告和古茶树的检测数据。女记者的话筒转向她的时候，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新菌种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数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新菌种我们命名为神农菌，已经通过基因测序确认为新属新种。它能显著促进植物生长，减少化肥使用量百分之四十以上。古茶树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树龄，是李二牛用特殊方法让它枯木逢春的，这在植物学上是奇迹。”女记者的眼睛亮了，把那几个数据又追问了一遍，苏晚晴一一回答。男摄像师的镜头从她脸上推到了她手里的数据表上，又推回了她脸上。
采访转到了古茶树那里。上山的路不好走，男摄像师扛着机器走在最前面，女记者走在中间，李二牛走在最后面。到了老茶树前面，男摄像师把机器架在三脚架上，镜头从树干摇到树冠，从树冠摇到远处的山脊。老茶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轻轻地鼓掌。李二牛站在茶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面对着镜头。女记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李先生，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李二牛想了想，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要把杏花村变成全省最富的村。”女记者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瞬。她说了句“这话有魄力”，把话筒收了回去。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女记者跟李二牛握了手，说“节目会在下周末省电视台农业频道播出”。王雪梅站在远处，手里捂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哭得很小声，小声到站在她旁边的马兰芳都没听到，但马兰芳看到了她的肩膀在抖。马兰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到她手里，说了句“你每次都要哭”，语气硬邦邦的，像在骂人。王雪梅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又闷又湿。“我高兴。”马兰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转过身去看着李二牛被省台的记者围着。她的眼眶也红了，红得不厉害，像有人在她眼白里滴了一滴红墨水，墨水还没洇开。她把眼睛眨了眨，把那股红压下去了。
林远山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省台的车开走。他转过身，在李二牛的肩膀上拍了拍，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欣慰像一个人在田里忙了一整年，终于看到庄稼黄了的那种欣慰。“你要出名了，这回是全省出名。”李二牛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白色商务车在巷口拐了个弯，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村道尽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走进了菜园。黄瓜架子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草，把草扔在垄沟里，又拔了一根。
王雪梅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团湿透了的纸巾，纸巾被她攥成了一个球。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在往上翘，翘得很高。她看着李二牛蹲在菜园里的背影，白炽灯的光从灶房门口照出去，把他的影子投在黄瓜架子上，长长的，瘦瘦的。她把那团纸巾扔进了垃圾桶，转过身走进了灶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锅盖碰锅沿，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她在洗碗，洗完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了灶台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灯管不闪了，光很稳。她看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帘子落下来的时候，灶房的灯关了。小野猪从菜园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黄瓜，跑到李二牛脚边放在他鞋面上。李二牛低头看了看那根黄瓜，黄瓜上全是小野猪的牙印，坑坑洼洼的。他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半截扔回去给小野猪。小野猪叼起来跑到角落里，埋头啃得嘎吱嘎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