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博会在县城体育馆举行，每年一次，是全县最大的农产品展销活动。体育馆的大门前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清河县第十一届农产品展销会”，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帆。体育馆里面摆满了一排一排的展台，白色的桌布，后面站着各乡镇的合作社和农业公司，桌上摆着各自的产品——蔬菜、水果、粮食、药材、加工品，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李二牛的展台在体育馆东侧，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桌上铺着王雪梅新买的白色桌布，桌布是纯棉的，边角有点翘，用透明胶贴住了。桌上摆着黄瓜、西红柿、石斛、金线莲，还有从老茶树上采的茶叶——茶叶不多，只采了一小包，用透明袋子装着，能看到叶片卷曲的形状。王雪梅站在展台后面，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是马兰芳帮她化的。她的手心全是汗，在桌布上擦了又擦，擦不干。
张建国的展台就在李二牛对面。绿源农业的展台比李二牛的大一倍，背景板是喷绘的，上面印着“绿源农业·绿色健康”几个大字，还有一张张建国站在大棚里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手里捧着一筐西红柿，笑得很标准。桌上摆着他们的产品，包装精美，每一个西红柿都用保鲜膜裹着，每一根黄瓜都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绿源农业的logo。张建国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站在展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大得整个体育馆都能听到。
“绿源农业的产品，有机认证、无公害、价格优惠。黄瓜五块一斤，西红柿六块一斤，比市场价低一半。欢迎大家品尝选购。”
王雪梅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对面的展台前聚了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张建国那张笑得很标准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发光。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耳朵里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着李二牛，声音又急又细，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我们怎么办？”李二牛站在展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是王雪梅从灶房里带来的，昨晚磨过了，刀刃亮得反光。他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一根黄瓜，切成小块，每块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又拿起一个西红柿，切成月牙形，摆在另一个盘子里。他把两个盘子推到展台前面，拿了一盒牙签放在旁边。
“免费品尝。”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对面张建国的麦克风正好在这时停了一下，这四个字像石子一样滚了出去，滚到了附近几个正在犹豫的客户耳朵里。第一个人走过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她拿起一根牙签戳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她又戳了一块西红柿，嚼了两下，嘴张开了。“这也太好吃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在她旁边的人听到了，也走过来戳了一块。越来越多的人走过来，盘子里的黄瓜和西红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王雪梅赶紧又切了几根，手忙脚乱的，黄瓜切得大小不一，但没有人介意。
张建国的展台前空了。他的人围到了李二牛那边，把他那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些人在问价格，有些人在问怎么订货，有些人在问合作社在哪。张建国站在展台后面，脸上的笑容从标准变成了僵硬。他放下麦克风，从展台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李二牛的展台前面。他看着那些正在品尝的客户，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这真的是黄瓜吗”的表情，嘴角那丝冷笑又出现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拉。“你的东西再好，价格也比我们贵一倍。老百姓买菜，图的是实惠。”
李二牛把手里那根切了一半的黄瓜放在案板上，抬起头看着张建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东西不便宜。”站在展台前面的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草帽，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刚尝了一块西红柿，汁水还在嘴角没擦。他开口了，嗓门大得半个体育馆都能听见。“我愿意多花钱买好吃的。吃着舒心，贵点怕啥。”旁边几个人也点头，有人说“这个黄瓜比我家自己种的还好吃”，有人说“我买十斤”。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是那种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还要笑着说不疼的变。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看着那些客户，又看着李二牛，把嘴闭上了，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展台。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西红柿，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展台后面，背对着人群，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听到。“宋总，农博会这边出了点状况。”
林远山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盘，盘子里装着一块黄瓜和一块西红柿。他尝了黄瓜，嚼了两下，又尝了西红柿，嚼了两下，对着周围的客户说了一句让张建国的脸从白变绿的话。“这是咱们县的明星产品，我推荐。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李二牛种的，不掺假，不打药，吃着放心。”他把盘子递给旁边的人，走到李二牛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雪梅站在展台后面，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吸到了空气。苏晚晴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上翘，翘得不高，但足以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从严肃变成温和。她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一根黄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在盘子里。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准，黄瓜块的厚薄均匀，像用卡尺量过的。
李二牛站在展台后面，看着那些围在展台前面的人，看着他们品尝黄瓜和西红柿时的表情，看着他们从犹豫到决定买时眉头的舒展。他没有笑，但王雪梅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神农瞳的金色，是另一种。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低下头，把那些客户要的货一袋一袋地装好，收钱，找零。她的手指不再抖了。体育馆外面，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把长焦镜头架在车窗框上，镜头穿过体育馆的大门，穿过人群，对准了李二牛的展台。他按下快门，拍了好几张。他把相机放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农博会正面交锋，绿源农业不敌。建议宋总加大投入。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宋总，农博会这边，张建国被李二牛压住了，客户都去他那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了，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揣回了口袋里。“价格战不行，就想别的办法。”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从停车场滑出去，汇入了县城的车流。农博会还要开三天，宋总的话就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他得让张建国从别处下手了。县城的街道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