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博会的第二天，县农业局的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出现在各个展台之间。推车上放着几个不锈钢采样箱，箱子上贴着“样品”标签。他们随机抽取了李二牛合作社和绿源农业的产品，黄瓜、西红柿、石斛干货各取了三份，当众封存，贴上编号，送进了体育馆旁边临时搭建的检测车。检测车是白色的，车门上印着“农产品质量安全检测”几个字，车顶上亮着一盏黄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张建国站在自己展台后面，看到农业局的人从李二牛的展台上取走了样品，嘴角那丝冷笑又出现了。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西红柿，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很复杂，咽下去了。
下午三点，检测结果出来了。县农业局的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装着厚厚一沓检测报告。他走到两个展台中间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体育馆里的人都知道要有重要消息了，慢慢围了过来。
“李二牛合作社的黄瓜，维生素C含量每百克十五毫克，绿源农业的黄瓜，每百克五毫克。李二牛合作社的西红柿，糖度百分之八点五，绿源农业的西红柿，糖度百分之三点四。李二牛合作社的石斛，有效成分多糖含量百分之三十八点六，绿源农业的石斛，百分之十一点二。以上数据经第三方检测机构复核，真实有效。”
专家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绿源农业的展台上。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地炸开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直接走到了李二牛的展台前面，开始问价格。王雪梅站在展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手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报告举起来，对着那些围过来的人说“你们看，数据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张建国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大到他的手指在展台的桌布上攥出了几个褶子。
张建国从展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专家面前，声音又急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了铁板上。“不可能，肯定是作弊。我花钱做的有机认证，怎么可能差这么多？”专家推了一下眼镜，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把检测过程的照片和录像记录指给他看。“我们是随机取样，全程录像。从取样、封存、送检到检测，每一步都有记录。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取样送检。”张建国看着那些照片，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李二牛从展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专家旁边，看着张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平静像一面湖水。“你可以再测一次，我不怕测。”
张建国看着李二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展台，开始把桌上的产品往箱子里装。动作很快，快到把一个西红柿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之前的那些客户回来了。第一个人是省城那家连锁餐厅的采购经理，姓魏，四十多岁，肚子挺得老高。他站在李二牛的展台前面，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只持续了几秒，就被职业性的笑容盖住了。“李老板，之前我们跟绿源合作了一段时间，那个菜……客人投诉太多了，实在没办法。还是你的货好，我们想恢复合作。”李二牛看着他，说了句“欢迎回来”。魏经理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合同，王雪梅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她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很多，一笔一划的，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能认出来。接着是第二个客户、第三个客户。王雪梅记账记到手软，笔芯写断了两根。她弯腰从桌下拿出新的笔芯换上，继续写。她的手指上全是墨水，蓝黑色的，染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张建国提前离场了。他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上货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货车从体育馆的停车场开出去的时候，轮胎碾过地上的一个矿泉水瓶，瓶子被压扁了，发出“噗”的一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大门，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写着“清河县第十一届农产品展销会”的横幅，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货车汇入了县城的车流。
王雪梅看着那辆货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把手里的笔放下，转过身对苏晚晴说了一句“活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解气像一个被欺负了很久的小孩终于看到欺负他的人被老师罚站了。苏晚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检测报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话，像在做一个总结。“这一仗，我们赢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翘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高到王雪梅看到她翘的时候愣了一下。李二牛站在展台后面，把那根切了一半的黄瓜拿起来，又切了几刀，码在盘子里。他把盘子推到展台前面，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有的是回头客，有的是新客户，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苏晚晴听到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
“还没完。”
王雪梅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李二牛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弧。小野猪趴在展台底下，脑袋枕在李二牛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闻到了黄瓜和西红柿的味道，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的脚气味。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小孩子在说“我们赢了”。它把眼睛闭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体育馆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停车场边缘，把长焦镜头从肩膀上放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宋总，检测结果出来了，绿源的产品品质远不如目标。客户都跑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了，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揣回了口袋里。“那就用别的办法。李二牛不是要搞生态农场吗？盯紧了。”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着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