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月的建设,生态农场正式建成。从合作社往东走半里地,那片曾经荒了十几年的坡地被推土机推平了,翻出了黑油油的灵土。地头上竖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杏花村生态农场”几个字,字是赵老六用黑漆描的,笔画粗得像小孩的手指头。木牌旁边是一条新铺的碎石子路,从村道一直通到农场里面。路的两边是新建的蔬菜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两排巨大的蚕蛹趴在地上。大棚后面是药材种植区,石斛和金线莲的苗已经移栽下去了,用遮阳网罩着,网是黑色的,密度百分之五十,从省农大寄来的。再往后是茶叶加工坊,一间新砌的砖房,里面摆着炒茶的铁锅和揉捻的案板。加工坊旁边是观光采摘园,种了草莓、樱桃番茄和水果黄瓜,围了一圈竹篱笆,篱笆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欢迎采摘,五元一斤”。
总投资一百五十万,占地五十亩。王雪梅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几行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把纸页压出了凹痕。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站在农场门口看着那块木牌。木牌上的黑漆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揭牌仪式定在上午十点。九点半的时候,农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杏花村的老老少少都来了,赵老六拄着旱烟袋,王德发抱着孩子,周桂兰嗑着瓜子,孙老头拄着拐杖。他们站在碎石子路的两边,伸着脖子往村口的方向看,等着县长的车来。王雪梅站在李二牛身后,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妆,是马兰芳帮她化的,眉毛画得有点粗,嘴唇涂得太红了,但她的眼眶红得比口红还红。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不干,手心里全是汗。
县长来了。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口开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县长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笑得很真。他走到李二牛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说“小李,我看了你的合作社数据,好样的”。李二牛说了声“谢谢县长”,声音不大,但县长听到了。林远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剪刀是新的,不锈钢的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刀把上系着一条红绸带。他走到木牌前面,把红绸带拉直,县长接过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带断成了两截。台下掌声雷动,赵老六的旱烟袋又掉了,这次他没捡,因为他的两只手在拍。
县长站在木牌旁边,对着台下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站在后面的人也听到了。“李二牛是咱们县的农业标兵,希望他的生态农场越做越大。”台下又一阵掌声。王雪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马兰芳站在她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这次没说你又哭了。
李二牛走到木牌前面,站在县长旁边。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大,大到站在最后面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农场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合作社所有人的。从今天起,杏花村的牌子要打出去,让全省都知道。”他说完以后,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开。王雪梅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拍得通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件淡粉色的短袖上,洇开了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马兰芳站在她旁边,这次没有递纸巾,她也哭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擦了。
林小婉站在人群最后面,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跟上次在县大礼堂时一样的打扮。她看着台上的李二牛,看着那块木牌,看着县长跟他握手,看着台下的人鼓掌。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相机,对着台上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李二牛站在木牌旁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她把照片放大了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很硬,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把照片存了下来,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了下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那里,看着台上。她想走,但脚没有动。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天早上下了雨,他挑着冬瓜从菜市场出来,浑身都是泥,衣服破的,头发乱的,身上一股味道。她从过去的时候别过了脸。那个别过脸的动作花了她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她用了这么久才把它收回来。
张建国坐在车里,停在村口的拐弯处。车窗摇下一道缝,他从缝里看着农场门口的人群,看着那块木牌,看着县长跟李二牛握手,看着台下的人鼓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拿起手机,拨了王涛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水花不大,但声音很闷。“生态农场开业了,县长都来了。”王涛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说了句“我知道了”。张建国又说“我们输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王涛的沉默更长了,然后说了句“宋总说了,这只是开始”,挂了电话。张建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从村口滑出去,汇入了省道上的车流。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杏花村,村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块木牌上的黑漆在远处闪着光。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
山坡上,黑色轿车停在松树后面。戴眼镜的男人把长焦镜头架在车窗框上,取景器里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县长在跟他说话。他按下快门,拍了好几张。拍完以后他放下相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生态农场开业,县长到场祝贺,影响力达到顶峰。”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把照片发给了宋景明。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从山坡上滑下去,尾灯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闪了两下,灭了。
晚上,生态农场门口摆了几桌酒席。桌子是从村里各家借来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铺上白桌布,看不出来。菜是王雪梅和马兰芳做的,红烧肉、清炖鸡、蒜蓉空心菜、辣椒炒蛋、凉拌黄瓜、花生米、紫菜蛋花汤。鸡是马兰芳带来的,猪是赵德茂送的半扇。王雪梅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用创可贴缠了两圈,又继续切。马兰芳在灶房里烧火,脸被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添柴。李二牛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酒,酒是马兰芳带来的,白的。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对着台下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我敬大家。”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马兰芳坐在他左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下午哭过的痕迹,眼眶微红。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声音又大又亮。“二牛,你现在是名人了。”李二牛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说了句“我还是那个种菜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王雪梅坐在他右边,听到这句话,嘴角翘了一下,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苏晚晴坐在王雪梅旁边,穿着白大褂,没换,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端着酒杯,杯子里是红酒,浅浅的一点,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收。林雨薇坐在苏晚晴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拍了李二牛、拍了王雪梅、拍了马兰芳、拍了满桌子的菜。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生态农场开业了。”
小野猪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从李二牛的脚边转到王雪梅的脚边,从王雪梅的脚边转到马兰芳的脚边,从马兰芳的脚边转到苏晚晴的脚边。它每到一个人脚边就停下来仰着头看一眼,发出哼哼,翻译过来是“给我吃的”。苏晚晴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弯下腰扔在地上。小野猪叼起来跑到角落里,埋头啃得嘎吱嘎吱响。骨头嚼碎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有人在嚼冰块。
周桂兰家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林小婉站在窗前,看着李二牛家的方向。那边的灯很亮,白炽灯的光从院子里溢出来,照在巷口的地面上,黄黄的,像一滩融化的黄油。她能从窗户里看到农场的轮廓,大棚的白色塑料膜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一片结了冰的湖。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许曼文发来的,只有几个字——“生态农场开业了,你知道吗?”她回了两个字“知道”。许曼文又发了一条“你去看了吗?”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嗯”。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那边的灯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边的灯很亮,亮到她移不开眼睛。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李二牛的聊天框,打了两个字“恭喜”,发出去以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等着。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李二牛回了一个字“谢谢”。她看着那个“谢谢”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她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方形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耳边的声音很杂,远处有狗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桌子那边人们喝酒划拳的笑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