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蹲在大棚里,手指捏着一片西红柿苗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眼,底下的土够湿,叶面上没虫,长势挺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竹架子缓了缓,膝盖骨响了一声。
十个大棚,挨个走一遍就得俩小时。
他出了棚子往药材区那边看,苏晚晴正站在临时搭的黑板前,手里拿着根粉笔,周围围了十几个村民。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黑板上写了个“pH值”三个字,转过来问:“上次讲的,土太酸了怎么办?”
底下没人吭声。
苏晚晴叹了口气,“加草木灰,我说过三遍了。”
一个婶子小声说:“苏教授,俺们记性不好,你能不能写下来?”
“写下来你们也不看。”苏晚晴嘴上这么说,还是从兜里掏了张纸,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前排的一个妇女,“拿回去贴墙上。”
李二牛走过去,苏晚晴看见他就把头扭过去了,假装没看见。他笑嘻嘻凑上去,“苏教授,讲得挺好。”
“好什么好,讲的他们全忘了。”苏晚晴把粉笔掰成两截,扔进黑板槽里,“我搞科研的,什么时候成培训师了,天天在这教人认EC值,我导师要知道我在干这个能气死。”
“帮帮忙嘛。”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盯了两秒,又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来都来了,药材能不能收成就看这一茬了。对了,你那边人手够不够?我看王雪梅都快跑断腿了。”
话音刚落地,远处就传来王雪梅的声音,“二牛!二牛你过来一下!”
李二牛朝苏晚晴耸了耸肩,小跑过去。王雪梅站在大棚之间的过道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名单,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上,上嘴唇起了一圈白皮,嘴角还烂了个口子。
“出啥事了?”
“你看这个。”王雪梅把名单递过来,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上午安排张三去三号棚浇水,他跑五号棚去了,把刚移栽的苗子泡了。刘翠花说好下午来药材区除草,结果去帮厨房择菜了。还有那个李建国,让他记录温湿度,写得什么东西,我自己都看不懂。”
李二牛把名单扫了一遍,字写得确实潦草,但也不至于看不懂,“慢慢来,刚开始都这样。”
“慢慢来?”王雪梅嗓门一下子高了,“十个人,十个棚,谁今天干什么,干了多少,哪个棚该施肥了,哪个棚该打叶了,我脑袋都要炸了!昨天晚上我记到十一点,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结果还是乱。”
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使劲眨了眨眼,用手背蹭了一下,“嘴上起的泡疼死我了。”
李二牛把名单还给她,“先紧要紧的干,浇水的不能停,其他的往后推推。”
“推?明天的活就堆成山了。”王雪梅深吸了口气,“你再不加人,我真干不了了。”
正说着,农场门口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蓝色三轮车颠着开过来,车斗里码着一层一层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一股发酵过的粪肥味顺着风飘过来。
马兰芳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摘了手套在车帮上拍了拍,脸上笑呵呵的,“二牛,你要的有机肥,我给你拉来了。”
李二牛走过去,扒着车斗看了眼,编织袋里装的全是发酵好的猪粪,黑褐色的,没什么臭味,反而有股土腥味。“马姐,这得多少?”
“二十袋,先拉一车,你要不够我明天再拉。”马兰芳拍着袋子上面的灰,“我猪场那边发酵池里还有,全是按你说的,堆了两个月,翻了五六次,保证熟透了。”
王雪梅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马兰芳看见她那样就笑了,“雪梅你这就不懂了,好肥不臭,臭肥不好,这发酵透的一点不呛。我跟你说,用这肥种出来的菜,口感就是不一样。”
“谢谢马姐。”李二牛上去帮忙卸袋子,一袋少说七八十斤,扛到肩上往药材区那边走。
马兰芳跟在后面,“谢什么,你帮我的我还没谢完呢。那次要不是你提醒,我那批猪就全交代了。现在猪场走上正轨了,一天天见效益,我男人说有机会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都是乡里乡亲的。”
“那不行,该请还得请。”马兰芳把袋子从车上掀下来,“我跟你讲,以后猪粪你随便用,要多少拉多少,不收钱。”
李二牛把袋子码在药材区边上,转身要说话,看见农场门口又来了人。周桂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五六个妇女,大的看着四十多,小的也就二十出头,手里都提着水壶或是拎着布包,一看就是来找活的。
周桂兰老远就招手,“二牛,我给你带人来了!”
李二牛擦了把脸上的灰,走过去。周桂兰指着后面的人,“这几个都是咱村里的,闲在家里没事干,听说你这要人,都想过来。这个是张秀英,以前在城里饭店干过,手脚麻利。那个是小刘,刚嫁过来的,识字,会算账。还有王嫂、李姐……”
几个妇女冲李二牛笑笑,有点拘谨。
李二牛数了数,加上原来的,快二十个人了。“行,都留下。王雪梅,你登记一下。”
王雪梅拿着名单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些人,又看了眼李二牛,嘴角那个烂了的口子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从兜里掏出笔,“都到我这边来,说一下名字和电话。”
周桂兰站在旁边,看王雪梅一个个问,凑到李二牛跟前小声说:“我看雪梅忙不过来,要不我也来帮忙?”
“你家里不是有事?”
“地都包出去了,闲着我也是闲着。”周桂兰说,“我看你这缺个管人的,我干过妇女主任,管过人,要不让我试试?”
李二牛想了想,“行,我跟雪梅商量商量。”
王雪梅那边刚登记完,走过来把名单递给李二牛,压低声音,“二牛,又加人,我忙不过来了,真忙不过来了。今天光排班我就排了两个小时,结果干的跟排的不一样。”
“我知道。”李二牛把名单折了塞进口袋,“晚上咱们碰一下。”
晚上吃了饭,李二牛坐在农场临时办公室的桌子前,桌上摊着白天各个棚的干活记录,有的是纸条,有的是烟盒反面写的,还有一个是用木炭写在纸箱子上的。王雪梅坐对面,抱着杯水,嘴唇上那个口子结了层薄薄的痂。
“你一个人管不了这么多人,得找个帮手。”
王雪梅喝了口水,“找谁?村里能干活的基本都来了,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
“我让周桂兰给你当副手。”
王雪梅愣了一下,“她行吗?”
“她干过妇女主任,管人的事儿她熟。”李二牛把桌上的纸条归拢到一起,“你管技术和排班,她管人头和考勤,你俩分工,你也轻松点。”
王雪梅想了想,“那她听不听我的?”
“听,我跟她说清楚。”
“那行。”王雪梅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头戳着桌上的纸条,“但是二牛,光加人也不行,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天天这么乱。今天张三浇错棚,明天李四记错数,浪费的不光是时间,还有苗子。”
李二牛靠在椅子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管一头有点发黑,一闪一闪的。“你说得对,得立个规矩。”
“啥规矩?”
“比如每个棚定人,谁负责就一直是哪个棚,别今天这个棚明天那个棚,搞不清。”李二牛坐直了,拿笔在纸上划拉,“还有,每天早上开个会,把今天的活讲清楚,谁干啥,干多少,标准是啥,讲完让每个人复述一遍。”
王雪梅听着听着,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行,省得他们不认账。”
“你先写个管理制度出来,写得细一点,回头我跟周桂兰商量商量,让她按这个管。”
“我写?”王雪梅苦笑,“我就初中毕业,你让我写制度?”
“你天天在这干活,你知道问题在哪,你写出来就行,写得不好我改。”
王雪梅叹了口气,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拿笔在纸上写了个“制”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盯着看了两秒,又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