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茶树活了以后,李二牛隔几天就来转一圈,看看长势。前三个月光长叶子,绿油油的,但没人敢动它,苏晚晴说要等根系稳了再采。
到第四个月头上,那些枝头上冒出了新芽。
李二牛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那些嫩芽上,透亮的,跟翡翠似的。他伸手捏住一芽两叶,指甲轻轻一掐,断口处渗出点汁水,清香扑鼻。
“这玩意儿真能值钱?”王雪梅站在旁边,背上挎着个竹篓。
“试试呗。”李二牛把掐下来的嫩芽放进背篓里,“你看这芽头,肥得很,跟城里茶叶店卖的不一样。”
王雪梅也伸手掐了一个,放在手心看了看,“是不一样,我咋闻着有股花香味?”
李二牛没接话,专注地摘。手要轻,不能伤了芽,掐的位置要对,不能带老梗。他摘了半个钟头,脖子仰得发酸,背篓里才铺了个底。王雪梅想帮忙,手太快扯下来几片老叶,被他喊停了。
“你去找苏教授来,让她拿仪器测测。”
王雪梅小跑着去了。苏晚晴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便携检测仪,看见树上那些嫩芽先是愣了下,然后凑近了看,鼻子吸了吸气,“这香气不对啊。”
“哪不对?”
苏晚晴没解释,摘了两片嫩芽,塞进检测仪的小槽里,按了几个键。仪器嗡嗡响了几秒,屏幕跳出一串数字。她盯着看了五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不敢相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仪器转过来给李二牛看。
“茶多酚含量百分之三十二点七,氨基酸百分之八点九,普通龙井的茶多酚也就百分之十到十五,氨基酸百分之三到五。”她咽了口唾沫,“你这茶树什么品种?”
“我也不知道,老辈留下来的,少说一两百年了。”
“一两百年?”苏晚晴又看了看树,推了推眼镜,“这种茶树我在资料上都没见过,你最好别声张,免得惹麻烦。”
李二牛把背篓递给她,“那你帮我看看这批叶子怎么处理,我想炒成茶。”
苏晚晴接过背篓,掂了掂分量,“这点够炒一斤多,你先试着做,出成品了我送去实验室做全项检测。”
镇上有个老茶农姓周,七十多了,年轻时候在国营茶厂干过,后来茶厂倒闭了回家种地。李二牛提了两瓶酒去找他,请他来教炒茶。老头本来不想动,一听说是古茶树,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骑着电动车就来了。
茶叶加工坊是新搭的,就一间屋子,支了口电炒锅,买了竹匾、揉捻筛子,简单得很。周老头围着锅转了两圈,摸了摸锅壁温度,让王雪梅把火调低点。
“杀青最关键,火大了叶子焦,火小了出红梗。”周老头抓起一把鲜叶撒进锅里,手掌贴着叶子快速翻动,动作行云流水,叶子在锅里翻飞,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清香味。
王雪梅站旁边看着,眼睛都不敢眨。
“你来试。”周老头把手抽回来,往旁边让了让。
王雪梅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去,叶子烫得她“嘶”了一声,手缩回来,指尖红了一片。
“怕烫还炒什么茶。”周老头没好气地说,“下手要快,别停,越停越烫。”
王雪梅咬着嘴唇,又把两只手伸进去,学着他的样子翻动。这次没缩,额头上的汗往下滴,她咬着牙坚持了两分钟,周老头喊停,她把手抽出来,十个指尖全红了,右手食指起了个泡。
“马马虎虎。”周老头看了一眼叶子,“杀青杀透了,揉捻我教你怎么弄。”
王雪梅把泡挑破了,呲着牙继续学。揉捻、理条、烘干,每道工序老头都示范一遍,让她跟着做。折腾了大半天,第一批茶叶终于出锅了。
那些茶叶条索紧结,颜色翠绿,表面带一层细细的白毫。抓一把闻,香气像兰花香,又带着点炒豆子的味道,说不清楚,就是好闻。
李二牛用开水烫了三个玻璃杯,每个杯子里放了一撮新茶,沿着杯壁慢慢注水。茶叶在水里舒展开,一片一片往下沉,汤色清澈透亮,淡淡的黄绿色,像春天的雨水。
王雪梅端起来闻了闻,“真香。”
“先别喝,凉一凉。”李二牛说。
等水温降下来,三个人各端了一杯。李二牛小口抿了一下,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紧接着一股甜味从舌根漫上来,满口生津,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有回甘,持续了十几秒没散。
苏晚晴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本子写了几行字。
“怎么样?”李二牛问。
“我没办法用语言形容。”苏晚晴说,“你先别卖,给我留五十克,我寄到省农科院去测。”
林远山是第二天来的。
他手里提着两条烟,一进门就闻见茶香了,鼻子抽了两下,“二牛,你这是炒茶了?”
“昨儿刚炒出来的,林叔你来得正好。”李二牛把他领到茶室,那间屋子是原来村委会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了幅字,是林远山上次来的时候写的。
李二牛烧了水,用盖碗泡了一泡新茶。林远山坐在对面,看着他用开水烫碗、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动作算不上专业,但每一步都不含糊。
茶汤倒在公道杯里,林远山端起来先看颜色,凑近了闻,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小地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几秒,慢慢咽下去。
他睁开眼,眯着,又啜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些,喉结上下动了动,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好一阵。
“林叔,咋样?”
林远山没直接回答,拿起盖碗看了看叶底,“这是上午采的?”
“对。”
“那几棵古茶树的?”
“嗯。”
林远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看着茶汤在杯壁上挂的痕迹,“二牛,我说了你别笑。”
“您说。”
“这茶比龙井好。”林远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夸张,我喝了三十年的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都喝过。你这茶入口的那个醇厚度,回甘的持久度,还有那股说不出来的韵味,市面上没几个比得上。”
李二牛有点不信,“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林远山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你还有多少?”
“就两斤多点。”
“别卖了,自己喝,这么好的东西卖出去可惜。”林远山说完又觉得不对,“不对,你得卖,卖出去打出名气来。你等着,我给你介绍几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
正说着,李二牛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赵德茂。
“喂,赵叔。”
“小李,我听说你那古茶树出茶了?”赵德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急切,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对,刚炒出来一批。”
“茶给我留两斤,我出五千一斤。”
李二牛愣了一下,“赵叔,还没定价呢。”
“我不管,先给我留着,我过两天回去拿。”赵德茂那边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五千不行我出一万,总之你千万别卖给别人,听见没有?”
电话挂了。
林远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端起茶杯笑了笑,“赵德茂那老小子鼻子真灵。”
李二牛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转头看了眼桌上那罐新茶,估摸着总共就两斤多,赵德茂一张嘴就要两斤,这要是全给他了,自己连尝的份都没了。
王雪梅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二牛,周老头的电动车链子掉了,你出去帮他看看。”
李二牛起身往外走,经过茶叶罐的时候,顺手把盖子拧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