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把周老头的电动车链子接上，满手黑油刚洗完，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了。
王雪梅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还没等放下听筒，又响了。她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上也是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先接了座机这个，“喂，对，是青牛生态农场……蔬菜有，茶叶也有，您要多少？”
李二牛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雪梅正用肩膀夹着听筒，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记，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桌上，那边也在说话。
“你先把手机那个挂了，一起说乱套了。”李二牛说。
王雪梅冲他摆了摆手，嘴里对着听筒说：“对对对，五十斤蔬菜，明天发货，地址您发个短信过来。”挂了座机，拿起手机，深吸了口气，“喂，您好，刚才不好意思，电话太多了……茶叶？有，但量不多，您要多少？……一斤？行，价格是……”
这么折腾了半个钟头，电话终于消停了会儿。王雪梅瘫在椅子上，嗓子已经哑了，说话跟砂纸磨似的，“二牛，你帮我倒杯水。”
李二牛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王雪梅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抹了把嘴，“从早上到现在，接了五十多个电话了，全是订货的。有的要蔬菜，有的要茶叶，还有的要来参观考察。我这嗓子，你说我晚上还怎么说话。”
“你歇会儿，我来接。”
“你接？你连个记事本都记不明白。”王雪梅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润喉糖，抠了两粒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省电视台那个节目一播，咱们这就算火了。我跟你讲，刚才有个省城的大饭店，说要跟我们签长期合同，每天送二百斤蔬菜。”
李二牛算了算，“二百斤？咱们现在一天总共产量才多少？”
“六百斤出头，他一家就要三分之一。”王雪梅把本子翻给他看，“还有这几个，都是大客户，要的量都不小。我记下来的就有十几家了，电话里说说的还有一堆。”
正说着，苏晚晴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外面走进来，把电脑往桌上一放，“二牛，我帮你看了下，这些订单里有的不太靠谱。”
“咋不靠谱？”
苏晚晴坐下，打开一个表格，“刚才我让王雪梅把客户信息发给我，我上网查了一下。你看这个，要订五百斤茶叶的，网上连个公司信息都查不到，电话归属地还是个虚拟号。还有这个，说要来考察的，我搜了一下这个人，之前被曝出来过专门骗样品。”她推了推眼镜，“不能什么订单都接，得筛选优质客户，找能长期合作的。”
李二牛凑过去看电脑屏幕，苏晚晴把客户分了类，绿色的表示可信度高，黄色的存疑，红色的直接拉黑，表格做得清清楚楚。
“你帮我挑，留那些靠谱的。”
苏晚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已经筛过了，二十家，基本都是省城和周边市的大饭店、茶叶专卖店，还有两个是搞电商的，我看过店铺评分，挺高。”
“二十家也不少了。”王雪梅在旁边说，“光送货就够呛。”
“先把架子搭起来，不能因为忙就乱了。”苏晚晴把表格保存了，合上电脑，“对了，你那茶叶的量得控制，古茶树就那一棵，一年产不了几斤。我建议你搞拍卖或者会员制，别谁来了都卖，把牌子砸了。”
李二牛点点头，正想说话，外面传来马兰芳的声音，“二牛，打包的东西放哪？”
他推门出去，看见马兰芳带着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站在打包区，那俩人看着面生，穿着胶鞋，手上全是老茧。马兰芳指着他们说，“这是我猪场的工人，老赵和小钱，今儿没事，我带来帮你打包发货。”
打包区就在农场仓库门口，地上堆着十几箱早上刚摘的蔬菜，还有几罐茶叶。马兰芳撸起袖子，从口袋里掏出卷胶带，撕了一截递给老赵，“你封底，我封口，小钱你贴单子。”
李二牛想拦，“马姐，你这——”
“别废话。”马兰芳蹲下去，把纸箱的盖子按实了，胶带绕了两圈，用手掌拍平，“你生意这么好，我也沾沾光。等你这搞大了，我猪场的粪你不得多用点？”
“我给你开工资。”
“不要，管饭就行。”马兰芳头都没抬，“晚上你们吃啥？我闻着厨房那边炖肉呢。”
王雪梅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快递单，看见马兰芳帮忙打包，愣了一下，“马姐，你太够意思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单子给我，我贴。”
几个人正忙活，林雨薇从苏晚晴的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这阵势也有点吃惊，“这是干嘛呢？开批发市场了？”
苏晚晴从窗户探出头，“雨薇你来得正好，进来帮我整理数据。”
王雪梅一把拉住林雨薇的胳膊，“别走别走，你来帮我接电话，我嗓子不行了。”
林雨薇被她拽着往办公室走，“我就是来帮苏老师整理实验数据的，怎么成接电话的了？”
“你声音好听，客户一听就想买东西。”王雪梅把听筒塞她手里，“响了就接，订货的记下来，问价格的你就说价格单还没出，回头回复。”
林雨薇拿着听筒，一脸无奈地看了眼苏晚晴。苏晚晴耸耸肩，“先帮帮忙吧，今天确实忙。”
电话又响了。林雨薇接起来，“喂，您好，青牛生态农场……对，蔬菜有货，目前供应量有限，您需要多少？”
她的声音确实好听，普通话标准，不急不慢的，跟王雪梅那个沙哑嗓子比起来，听着就专业。挂了电话，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头问王雪梅，“刚才这个是省城一家酒店，要订八十斤蔬菜，我说了明天给回复，行不行？”
“行行行，你说啥都行。”王雪梅喝了口水，“我现在只管发货，前面接单的你替我顶住。”
李二牛在旁边看着，几个人各忙各的，苏晚晴在电脑前筛选客户，王雪梅拿着单子对货，马兰芳带着工人打包，林雨薇接电话，乱是乱了点，但好歹转起来了。
他转身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把今天的订单加了一遍。
加完，又加了一遍。
数字一样——十一万三千六百。
他放下计算器，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盏一闪一闪的白炽灯看了几秒。王雪梅端着水杯进来，看见他这样子，“咋了？算出来多少？”
“十万多。”
王雪梅差点被水呛着，“多少？”
“十一万三。”
王雪梅把杯子放下，过来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咽了口唾沫，“二牛，一天就卖了这么多？”
“嗯。”
“那一个月不得三百多万？”
“账不能这么算，今天是有省电视台的余热，加上茶叶卖得贵。”李二牛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但有个问题，你看今天咱们几个人，连马姐和雨薇都拉来帮忙了，还手忙脚乱的。这要是天天这个量，人手不够。”
王雪梅在他对面坐下，“那就再招人呗。”
“村里能干活的基本都来了。”李二牛两手交叉在脑后，“剩下的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家里有小孩走不开。”
王雪梅想了想，“那就从隔壁村招？”
李二牛把椅子摇来摇去，地上的砖缝里有一只蚂蚁爬过去，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几秒，“那就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