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从县城汽车站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杏花村路口的时候，太阳正晒。她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沿着村道往里走，路两边熟人的房子一栋栋往后移，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看见她愣了下，然后笑了，“小婉回来了？”
“回来了，张奶奶。”她笑着应了一声。
走到农场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几个月没来，这里变化不小。原来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换成了新的，写了“青牛生态农场”六个字，门口铺了水泥地，里面多出来好几个大棚，白花花一片，远处药材区搭了架子，能看见几个人在里面忙活。
她就站在那，拖着箱子，没往里走。
李二牛刚从三号棚出来，手上还沾着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弯着腰在水龙头下面冲鞋上的泥。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他愣在那，手还湿着，水滴从指缝往下滴。两个人隔着二三十米，对视了几秒。风从大棚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肥料的味道，吹得林小婉额前的碎发飘了飘。
李二牛把水龙头拧上，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回来了？”
“嗯。”林小婉的声音不大，“不走了。”
就这么三个字。
李二牛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他就站在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泥没蹭掉，反而抹得更开了。
王雪梅从背后跟过来了。她本来是出来喊李二牛去药材区看苗的，走到门口看见林小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小婉？你咋回来了？”
“雪梅姐。”林小婉冲她笑了笑，“我辞了县城的工作，回来待一阵。”
“回来好，村里需要年轻人。”王雪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扬着，但眼睛没笑。她站在李二牛侧后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林小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二牛，“雪梅姐，以后多关照。”
“哪的话，都是自己人。”王雪梅说完这句，转身对李二牛说，“药材区那边苗有点蔫，你过去看看。”然后没等李二牛回话，自己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加快了些。
李二牛看了看王雪梅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小婉，“你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了点面包。”
“那先去二婶家安顿，晚上来农场吃，今天炖了鸡。”
林小婉点点头，拖着箱子正要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桂兰从自家方向小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弯下腰捡起来套上，接着跑，跑到跟前一把抱住林小婉，抱得紧紧的。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周桂兰声音都变了，眼眶发红，“二婶想死你了。”
林小婉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挣开，手抬起来拍了拍周桂兰的背，“二婶，我回来就不走了。”
周桂兰松开她，上下打量，抓着她的手捏了捏，“瘦了，瘦了不少。县城那工作是不是累的？我就说城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一天到晚加班加点的。”
“还行，就是想家了。”
“想家就回来，咱村现在不比城里差。”周桂兰帮她拎起行李箱，拉着她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李二牛喊，“二牛，晚上小婉吃饭的事你安排啊。”
“知道了，二婶。”
李二牛站在那看着她们走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药材区走。王雪梅蹲在地里，拿着手机在拍那些发蔫的苗，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哪几棵蔫了？”李二牛蹲下来。
“就这一片，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王雪梅指了指，语气很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带火气，这会儿反倒没什么情绪。
李二牛扒开土看了看根，“浇水浇多了，这两天别浇了，晒晒。”
“行。”王雪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晚上小婉来吃饭，我去多买两个菜。”
“嗯。”
王雪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二牛，她说不走了，是真不走了？”
“应该吧。”
“那她住哪？”
“先住二婶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雪梅没再问了，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快，几步就拐过大棚角，看不见了。
晚上周桂兰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鸡块、清炒时蔬、腊肉炒蒜薹、凉拌黄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李二牛到的时候，林小婉正帮着周桂兰摆碗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披在肩上。
周桂兰的男人刘建国从屋里出来，跟李二牛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他是个话少的人，家里来客人也不怎么说话。
“二牛，坐这儿。”周桂兰拉开椅子，让李二牛坐在林小婉旁边。
王雪梅来得晚些，端着一盆水果，说是从大棚里刚摘的草莓。她把盆放在桌上，在林小婉对面坐下，中间隔着桌子，笑着问，“小婉，你以后打算干啥？还找工作不？”
“先歇几天，不着急。”林小婉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油沾在嘴角，拿纸巾擦了。
“要我说，你就去二牛农场帮忙。”周桂兰端着碗，筷子点着李二牛的方向，“他那现在正缺人，你又是大学生，懂管理，去了正好。”
林小婉看了李二牛一眼，没接话。
王雪梅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不着急，你慢慢想。”李二牛说，“想来随时来。”
吃完饭，林小婉帮着周桂兰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还是以前住的那间，床单被褥周桂兰下午刚换过，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林远山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到了？”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远，像是在办公室。
“到了，住在二婶家。”
“吃饭了没？”
“吃了，二婶做的饭，李二牛也在。”
林远山那边顿了一下，“回来就好。李二牛那个农场，现在发展得不错，你可以去帮忙。”
林小婉把枕头靠在背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再跟我说。”林远山没多问，“早点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挂了电话，林小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的吊扇看了一会儿。吊扇没开，叶子一动不动，上面落了一层灰，有一片叶子上还粘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她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几秒，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周桂兰的说话声，“……小婉回来真好，家里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