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穿了件旧T恤，戴了顶遮阳帽，站在周桂兰家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气，远处的山上罩着一层薄雾，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东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她没吃早饭就去了农场。
李二牛正在工具房里拿剪子和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下，“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小婉走过去，从他手里拿了个筐拎着，“二牛，我在农场干点活，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李二牛看了她一眼，把剪子别在腰后，“行，你跟着王雪梅学。”
王雪梅正好从工具房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块抹布。她听见这话脚步停了停，看了林小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盆走了。
李二牛领着林小婉进了二号大棚。这个棚种的是黄瓜和西红柿，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麻麻的，底下的黄瓜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
“摘黄瓜的时候手要轻，捏住瓜把儿拧一下，别拽，一拽藤就伤了。”李二牛摘了根黄瓜做示范，手指捏着瓜把儿轻轻一拧，黄瓜就下来了，断口处干干净净。
林小婉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够了一根，拧了一下没拧动，又使了点劲，黄瓜下来了，但藤上的叶子被带下来两片。
“劲儿使大了。”李二牛笑了笑，“慢慢来，不着急。”
她又试了一根，这次轻了很多，黄瓜稳稳当当落在手里。她把黄瓜放进筐里，抬头冲李二牛笑了下，“行了？”
“行了，就这么摘。”
摘了十几根，林小婉的手上沾了叶子和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没在意，蹲在地上继续摘，动作越来越熟练。有一根黄瓜藏在叶子后面，她伸手去够的时候，手背蹭过一片叶子边缘，那片叶子上有毛刺，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点血。
她把手指头缩回来看了看，正要往衣服上蹭，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过来，“贴上，别感染了。”
“没事，就一点。”
“贴上。”
林小婉接过去，撕开包装，把创可贴缠在手指上，缠得有点紧，手指头尖发紫，又松开重新缠了一遍。她低头看着那圈肉色的胶布，嘴角弯了一下。
王雪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大棚门口，手里端着那盆抹布，盆里的水已经浑了。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看见李二牛递创可贴，看见林小婉低头缠手指，看见两个人蹲在一起的背影。她把盆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了口气，走进来。
“小婉，你去打包区帮忙吧，那边缺人。”
李二牛抬起头，“她刚来，先熟悉熟悉棚里的活。”
“打包区那边忙不过来，马姐一个人忙前忙后的。”王雪梅语气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这摘黄瓜，谁都能干，打包那边需要认字会记数的。”
李二牛看了林小婉一眼。
林小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去打包区。”
她拎着筐往外走，经过王雪梅身边的时候，王雪梅往旁边让了让，侧着身子，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打包区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马兰芳正蹲在地上封箱子，旁边堆了一堆蔬菜筐，她两个工人老赵和小钱在往箱子里装西红柿。林小婉走过去，“马姐，我来帮忙。”
马兰芳抬头看见她，笑了，“哟，小婉？你真来了？昨晚二婶跟我说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
“真来了。”林小婉蹲下去，拿起一卷胶带，学着马兰芳的样子封箱子。她撕胶带的手法不熟练，总是撕不齐，歪歪扭扭的，胶带粘在一起揭不开。
“你那样不行。”马兰芳拿过去，示范给她看，“手指甲掐住这头，一扯就下来，别用牙咬，牙咬得全是印子。”
林小婉试了几次，终于撕下来一条整齐的胶带，封在箱子口上，用手掌压平。
马兰芳一边干活一边跟她聊天，“你在县城那个工作咋样？”
“不咋样，干得不顺心。”
“不顺心就回来，咱村现在多好。”马兰芳把一箱封好的箱子搬到旁边摞起来，“二牛这农场越搞越大，你来帮忙是对的，有文化的人到哪都吃香。”
实验室的窗户开着，苏晚晴站在窗前往外看。她手里拿着个记录本，笔夹在耳朵上，看了几秒打包区那边的动静，转头对坐在电脑前的林雨薇说，“你姐姐来了。”
林雨薇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往窗外探了探头，看见林小婉正蹲在地上封箱子，动作笨手笨脚的，胶带又粘歪了，正皱着眉头往下撕。“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苏晚晴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你觉得她来干什么？”
林雨薇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说想来村里待着，县城待不惯。”
“就这样？”
“不然呢？”林雨薇头都没抬。
苏晚晴没再问了，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拿起试管摇了摇，里面的液体变了个颜色，她在记录本上写下来。写完之后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玻璃，林小婉正站起来伸腰，手扶着腰往后仰，遮阳帽的帽檐挡着脸，看不清表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兰芳骑着电动车去猪场喂猪，临走的时候路过打包区，看见林小婉还在那封箱子，手边的箱子摞了十几个，整整齐齐的。她把电动车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笑呵呵地说，“小婉，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是不是冲着二牛来的？”
林小婉手里的胶带一下子粘歪了，整条贴在箱子侧面，揭都揭不下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马姐你别瞎说。”
“我瞎说？你看看你那个脸红的。”马兰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忙。”
李二牛正好从大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泡沫箱，里面装着几盒草莓，准备放仓库里。马兰芳看见他，电动车油门一拧，突突突地跑了，边跑边喊，“二牛，小婉干活挺麻利，你可别亏待人家！”
李二牛站在原地，看着马兰芳的电动车拐过弯没影了，转头看了一眼林小婉。
林小婉蹲在地上，低着头撕那块粘歪了的胶带，指甲掐着胶带边，撕了半天没撕下来，最后拿剪子剪断了。她始终没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