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来合作社第三天，李二牛干活的时候开始走神。
早上在大棚里检查黄瓜藤，他站在架子前面，手里捏着一根黄瓜看了半天，也没摘下来。王雪梅从三号棚过来找他签字，叫了一声没应，又叫了一声还没应，第三声提高了嗓门，“二牛！”
李二牛猛地回过神，黄瓜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啊？”
“签个字，昨天的发货单。”王雪梅把单子递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二牛接过单子，在底下签了名，笔迹比平时潦草。
王雪梅把单子收好，没走，站在那看着他。李二牛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去看另一边的西红柿，手刚伸出去，王雪梅在后面说了一句，“是不是因为林小婉来了？”
李二牛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摘下一个西红柿放在筐里，“别瞎说。”
“我瞎说？”王雪梅往前走了一步，“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你自己可能没觉得，但别人看得清清楚楚。”
李二牛没说话，把筐拎起来往大棚外走。王雪梅追了两步，又停下了，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眼睛眨了几下，转身往三号棚的方向走了，脚步比平时重。
苏晚晴在实验室窗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本来是想出来透透气，手里还端着咖啡杯，一抬头就看见院子里的李二牛。他站在工具房门口，手里拿着把剪子，没干活，就那么站着，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整个人像是定住了。
林雨薇在电脑前整理数据，听见苏晚晴半天没动静，转头一看，发现她站在窗口往外看，走过去也往外看了一眼。
“你姐把李二牛魂勾走了。”苏晚晴喝了口咖啡，语气很平。
林雨薇没接话。
“你没发现吗？这两天李二牛跟丢了魂似的。”苏晚晴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抱胸，“你看他现在那个样子，手里拿个剪子站了快两分钟了，也不动。”
林雨薇又看了一眼，李二牛还是那个姿势，剪子垂在腿边，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你也看出来了？”林雨薇说。
“谁都看得出来。”苏晚晴把窗户关上，回到实验台前，拿起试管摇了摇，又放下，“你姐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李二牛对她有意思。”
林雨薇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吧，她那个人在这方面迟钝得很。”
苏晚晴没再问了，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玻璃上结了层雾，看不清外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二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马兰芳发的微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是不是喜欢小婉？”
李二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扒了口饭。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王雪梅坐在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也没往嘴里送。她看了一眼李二牛扣在桌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李二牛，低下头继续戳饭。
吃完饭李二牛到院子里抽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兰芳连着发了三条。
第一条：“我问你话呢。”
第二条：“别装没看见。”
第三条：“我不管，但你要想清楚，你身边还有别人。”
李二牛叼着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你管得着吗”。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在院子角落抽烟。烟抽到一半，脚边有什么东西拱了拱，低头一看，那头小野猪不知什么时候从圈里钻出来了，趴在他脚边，黑溜溜的眼睛往上看着他。
“你跑出来干啥？”李二牛伸手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它哼唧了两声，把鼻子拱到他手心里，湿漉漉的。
小野猪在他脚边趴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耳朵竖起来，然后又低下头，用鼻子拱李二牛的鞋带。李二牛低头看着它，它拱了几下鞋带，抬头看他，又拱了几下。
“你也感觉到了？”李二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小野猪跟着站起来，围着他脚边转了两圈，又趴下去了。
晚上王雪梅没回去，坐在李二牛院子外屋的长凳上。灯没开，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块白。她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像个木偶一样坐着。
李二牛从厨房出来，端了碗水喝了，看见她坐在那，愣了一下，“还不回去？”
“坐会儿。”王雪梅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冲。
李二牛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院子外面有虫叫，吱吱吱的，叫一阵停一阵，停了又叫。
过了很久，王雪梅开口了，“二牛。”
“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勇气，“你喜欢小婉的话，我不怪你。”
李二牛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晃了晃，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碎成几块亮片。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看了好几秒，没抬头。
王雪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松开了，来回好几次。
李二牛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了王雪梅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王雪梅没看他，眼睛盯着窗户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虫叫又停了。
“睡吧。”李二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