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二牛站在农场东边那片空地上，手插着腰，脚下踩了踩土。这块地有五六亩，一直荒着，长满了野草，去年冬天他让人简单平了平，没想好干什么用。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端着平板，走过来看了眼那片地，“想好了？”
“想好了。”李二牛用手比划着，“这边搞采摘区，种草莓、樱桃、葡萄，搞那种随摘随吃的。那边搭个凉棚，摆几张桌子，游客摘完菜可以坐着喝茶。再往那边，弄个小池塘，养点鱼，愿意钓的也能钓。”
苏晚晴低着头在平板上画了几笔，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大概这样？”
李二牛凑过去看了看，苏晚晴画了个简单的平面图，采摘区、休息区、垂钓区标得清清楚楚，连路怎么走都画出来了。“对，就这个意思。”
“你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有几个地方得改。”苏晚晴用笔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采摘区不能全种果子，成熟期不一样，旺季淡季差太多。你得分批种，保证一年四季都有东西摘。还有，路要硬化，不然一下雨全是泥，城里人走不了。”
李二牛点头，“你帮我细化细化。”
“我又不是设计师。”苏晚晴嘴上这么说，手指已经在平板上继续画了，“算了，我认识搞园林设计的朋友，让他出个方案。”
正说着，林远山从镇政府那边过来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老远就喊，“二牛，你说的那个采摘园，我帮你问了。”
李二牛迎上去，“林叔，咋说？”
“县旅游局很感兴趣。”林远山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他们说下周二来考察，让你准备准备。另外，县里有个乡村旅游扶持项目，符合条件的能给五十万启动资金。”
“五十万？”李二牛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两个条件。”林远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得有完整的设计方案和商业计划书。第二，你得带动本村至少二十人就业，签正式合同那种。”
苏晚晴在旁边听了，推了推眼镜，“设计方案我能搞定，商业计划书你让林雨薇帮你写，她学这个的。”
“行。”李二牛搓了搓手，“林叔，那你帮我约一下，周二我在这等着。”
周二上午，县旅游局来了一男一女。
男的姓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相机。女的姓吴，看着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利落，自我介绍说是旅游局规划科的副科长。
李二牛带着他们在农场里转了一圈。先看了蔬菜大棚，周姓工作人员蹲下去拍了张西红柿的照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也不在意，又对着黄瓜藤拍了几张。
“你们这个有机蔬菜，有认证吗？”吴科长问。
“正在办，苏教授帮我们联系的省农科院，检测都过了，证还没下来。”李二牛说。
吴科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记。接着去看了药材区，苏晚晴跟在旁边，介绍了药材的品种和种植标准，吴科长听着，时不时问两句，问得很细。
最后去看古茶树。
李二牛摘了几片叶子递过去，吴科长接过来闻了闻，表情变了，“这个香气……你们这个茶，之前省电视台报道过？”
“对，播过一期。”
“我说呢，看着眼熟。”吴科长把叶子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周姓工作人员，“回去报给领导，这个很有特色。”
周工作人员把叶子塞进包里，又对着古茶树拍了几张照片，树干、树枝、嫩芽都拍了，拍得很仔细。
回到农场办公室，李二牛泡了新茶。吴科长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李老板，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们这个农场，规模不算大，但特色很突出——有机蔬菜、珍稀药材、古树茶，这三个点放在一起，全县找不出第二家。”
李二牛给她续了杯茶。
“我们县正在打造乡村旅游精品线路，你这个地方，我可以纳入进去。”吴科长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几个位置，“但有个问题，你们村的接待能力不够。游客来了，光摘菜不够，得有吃饭的地方，有休息的地方，最好能住一晚上。”
“我们正在建采摘园，配套的休息区、餐饮区都有规划。”苏晚晴把平板上的设计图调出来，递给吴科长看。
吴科长看了看设计图，又看了看李二牛，“这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两周内。”苏晚晴说。
“那行，方案出来以后报给我，我先帮你们申请扶持资金。”吴科长站起来，伸出手跟李二牛握了握，“李老板，好好干，我看好你。”
送走了县旅游局的人，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沿着村道开远了，长长地吐了口气。
下午王雪梅被叫来安排采摘区的事。
李二牛把具体工作分给她——采摘区的日常管理，游客接待，还有后勤保障。王雪梅站在旁边听着，手里拿着本子记，表情很认真，跟平时一样，但话少了很多。
“你听明白了没？”李二牛问。
“明白了。”王雪梅把本子合上，“采摘区的工具、物资、人员排班，这些我来弄。”
“行，你先去仓库看看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王雪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碰到林小婉从打包区过来。林小婉手里端着一筐草莓，准备往仓库送，看见王雪梅，笑着说，“雪梅姐，听说要搞采摘园了？人手够不够？我来帮忙。”
王雪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草莓筐，“你来帮忙？”
“对啊，我闲着也是闲着。”
王雪梅沉默了两秒，“那行，你跟我去仓库清点工具。”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仓库走。林小婉走在后面，王雪梅走在前面，谁都没说话。到了仓库门口，王雪梅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没拧开，林小婉把草莓筐放在地上，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拧了一下，锁开了。
“谢谢。”王雪梅说。
“没事。”
进了仓库，王雪梅拿着本子一样样清点，锄头、剪子、筐、篮子、遮阳帽、水壶。林小婉在旁边帮忙搬东西，把压在下面的箱子搬开，把散落的工具归拢到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干着活，偶尔说一两句，全是跟工作有关的。王雪梅问“这个筐有几个”，林小婉数了数说“十二个”，王雪梅记下来。林小婉说“剪子少了两把”，王雪梅看了看说“去工具房拿”。
气氛有点尴尬，但活干得挺顺。
晚上苏晚晴在实验室加班画图，林雨薇在旁边写商业计划书。李二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草莓，放在桌上，“辛苦了，吃点水果。”
苏晚晴头都没抬，“放那吧。”
李二牛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苏晚晴在平板上画图，她画得很细，连休息区的桌子椅子都标了尺寸。
“苏教授。”
“嗯。”
“采摘园要是建成了，村里能多几十个就业岗位。”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得挺远。”
“不能光自己赚钱。”李二牛靠在椅子上，两手交叉在脑后，“村里那些闲着的妇女、老人，能干活的尽量都招进来。一个人一天挣一百多，一个月三千多，够一家子花了。”
苏晚晴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二牛，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一下子摊子铺太大，管理跟得上吗？”
“所以才让你帮忙写方案，让王雪梅和周桂兰管人。”李二牛坐直了，从桌上拿了个草莓咬了一口，“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画图。
林雨薇在边上敲键盘，噼里啪啦的，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了李二牛一眼，“二牛哥，你这个商业计划书的目标市场那一块，我写‘以省城高端消费群体为主，辐射周边地级市’，行不行？”
“行，你看着写。”
林雨薇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敲着敲着又停下来，“对了，二牛哥，我姐今天跟雪梅姐一起干活，她俩没事吧？”
李二牛把草莓核吐在垃圾桶里，“能有啥事？”
林雨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手指敲得比刚才快了，噼里啪啦像下雨似的。苏晚晴从平板上抬起头，看了林雨薇一眼，又看了李二牛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画。
李二牛把袋子里最后一个草莓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工具房那边亮着灯，王雪梅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弯着腰在整理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顺手把窗台上歪了的笔筒摆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