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SUV开进了杏花村。
李二牛正在工具房门口磨剪子,听见发动机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车不是赵德茂的奥迪,也不是县里来的商务车,是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奔驰,车身锃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停在了农场门口。
王涛从副驾驶下来,西装革履,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少了些张扬,多了些客气。他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下了车,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休闲西服,里面一件深色Polo衫,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站在泥巴地上显得有点不搭。
张建国从驾驶座下来。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十岁似的,头发白了不少,脸色灰白,眼袋耷拉着,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关上车门以后站在那,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二牛把剪子放下,站起来。
王涛走过来,伸出手,“李老板,好久不见。”
李二牛没握他的手,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什么事?”
王涛把手缩回去,也不尴尬,侧身介绍,“这位是绿源农业的新任CEO,周文斌周总。宋总专门从省外请来的,之前在某跨国农业公司做中国区总监。”
周文斌走上来,伸出手,“李先生,你好。”
李二牛看了看他的手,没握,“不认识。”
周文斌把手收回去,脸上没什么变化,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设计很简洁,上面印着“绿源农业集团首席执行官周文斌”,下面一行小字是电话和邮箱。李二牛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李先生,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周文斌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带点京腔,每个字都像称过了重量才说出来的,“绿源农业愿意跟你合作,条件你开。”
“不合作。”
周文斌笑了笑,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都没弯,“李先生,你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张总之前的做法确实欠妥,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绿源农业现在要转型,从竞争转向合作,我们有渠道、有资金、有品牌,你有产品、有技术,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谈谈?”
“谈过了。”李二牛说,“上一次你们的人来,说要收购我的农场,我没同意。再来一个什么样的人来,我也是这句话。”
周文斌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李二牛刚才揣进兜里的那张名片上写了一行字,又递回去,“这是我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想通了随时打给我。”
李二牛又把名片揣回去了。
周文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农场的方向,目光在大棚、药材区、古茶树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二牛身上,“李先生,你迟早会需要我们的。”
他上车的时候动作很轻,关车门也没发出多大声音。张建国跟在后面,王涛拉开车门让他先上,他弯着腰钻进去,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黑色SUV发动了,王涛没急着上车,站在车门外,对李二牛说,“宋总很欣赏你,希望你再考虑一下。”说完关上车门,车沿着村道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李二牛站在那,看着车屁股拐过弯,消失在路尽头。
“这个周文斌不简单。”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皱着眉,手里还拿着试管,里面装着半管绿色液体。
“我知道。”
“他比张建国难对付十倍。”苏晚晴把试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张建国那种人,嚣张跋扈,你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底牌。这个周文斌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但你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李二牛把兜里的名片掏出来看了看,上面除了印刷的信息,还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字迹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来一个打一个。”李二牛把名片折了一下,揣回兜里。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试管回了实验室。
晚上李二牛坐在院子的枣树下,桌上摆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他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搅着稀饭,搅了半天也没喝几口。
小野猪趴在他脚边,嘴巴拱着地砖的缝隙,拱了几下没拱出什么东西,抬头哼哼了两声,又趴下去了。
他手机响了一下,是林小婉打来的。
“二牛,我有事跟你说。”林小婉的声音有点急,不像平时那么稳。
“什么事?”
“许曼文刚才给我发消息了。”林小婉那边顿了一下,“她说宋景明的人又去杏花村了,让我小心。”
李二牛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来了,下午来的。”
“你见过了?”
“见过了,一个新来的,姓周,比张建国难缠。”
林小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二牛,许曼文说,宋景明不会善罢甘休。她让我提醒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就是这么说。”林小婉的声音低了一些,“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宋景明那个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李二牛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枣树的枝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我知道了。”
“那你早点休息。”林小婉说完没挂,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电话挂了。李二牛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屏保是一张农场的照片,大棚上盖着雪,那还是去年冬天拍的。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稀饭喝了一口,凉的。
山坡上,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灭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写了几个字——“新经理周文斌已就位。宋总指示:下一步,从李二牛身边的人下手。”
他写完以后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本子封皮上,发动了车,没开车灯,慢慢沿着山路往下滑,滑到村口才打开车灯,汇入了县道的车流里。
林小婉挂了电话以后没睡。
她坐在周桂兰家堂屋的长凳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许曼文发来的那条消息——“小婉,宋景明的人又去杏花村了,你小心。还有,他可能要从李二牛身边的人下手,你让李二牛注意点。”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过去,第二遍看每个字,第三遍琢磨字面背后的意思,第四遍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看。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个胖娃娃抱着条鲤鱼,年画边角翘起来了,翘起来的那一小块纸在穿堂风里轻轻动着。
周桂兰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还坐着,“小婉,不早了,睡吧。”
“二婶,我再坐会儿。”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回了屋。堂屋的灯开着,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啪啪声。
林小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合作社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昏黄的,透过枣树的枝叶,碎成了几团光斑。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那盏灯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夜色里一眨不眨。
她把窗户关上,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圈画到一半停住了,又沿着原路画回去,把那半个圈抹掉了。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汽印子,拇指宽,弯弯的,像个没写完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