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那家茶馆在汽车站对面,门脸不大,楼上有个包间,窗户临街,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周文斌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汤金黄透亮,他没怎么喝,手指在茶杯边缘转圈,偶尔看一眼手机。
王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周文斌那边推了推,“周总,人到了,在楼下。”
“让他上来。”
王涛打了个电话,不到两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刘大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口油亮,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上还有道新结痂的伤疤。他站在那,手脚不知道怎么放,眼神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看到王涛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周文斌,确认不认识,才挪着步子走进来。
“坐。”周文斌抬了抬下巴,指对面的椅子。
刘大彪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赶紧把椅子抬起来重新放,动作笨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王涛把那杯没动过的茶推到他面前。
刘大彪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呲了呲牙,把杯子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刘大彪?”周文斌问。
“是,是我。”刘大彪声音有点紧,嗓子干,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刚出来?”
“前天出来的。”刘大彪说这话的时候低了下头,半年牢坐得他不轻,瘦了得有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周文斌从桌上的信封里抽出两沓钱,码齐了,推过去。
红色的钞票,一百块一张,两沓,两万块。刘大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瞳孔都放大了,盯着那两沓钱看了两秒,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周文斌,“老板,您这是……”
“拿着。”周文斌把钱又往前推了推,“我需要你在杏花村帮我做点事,事成之后还有。”
刘大彪伸手把钱拿过来,手指头有点抖,把钱塞进夹克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整个人坐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从局促变成了讨好,“老板您说,您说,我干啥都行。”
“你不用干什么大事。”周文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就盯着李二牛的农场,有什么动静告诉我。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能被收买的人。”
听到李二牛三个字,刘大彪的表情变了。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老板,您找对人了。我堂哥刘金彪就是被李二牛搞进去的,我跟他有仇,这个仇我一直记着。”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扬,没说话。
王涛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电话,记住了就打。不要发微信,不要发短信,直接打电话。”
刘大彪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连公司名都没印。他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袜子里,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老板放心,我盯死他。”
“不急。”周文斌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你先回村安顿好,别让人起疑。这种事,急不得。”
“对对对,急不得,急不得。”刘大彪又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他一口气喝干了,把杯子放下,“老板,那我先回村?”
“去吧。”
刘大彪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来,“老板,我还想问一句,您跟李二牛……”
“不该问的别问。”王涛打断他。
刘大彪缩了缩脖子,快步出了包间,下了楼。
周文斌端起茶杯,看着窗外,刘大彪从茶馆门口出来,低着头,两手插在夹克兜里,沿着街边快步走,走了一段路,在电线杆旁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然后转身拐进了巷子。
“这种人靠得住吗?”王涛问。
“靠不住。”周文斌把茶杯放下,“但他有用。这种人,贪财、无脑、有仇,三条占全了,最好用。你给他两万块,他比狗还听话。”
王涛点了点头。
李二牛在大棚里忙了一上午,完全不知道镇上发生的事。
他蹲在三号棚里看西红柿苗,这批苗移栽了半个月,长得不错,每棵都窜到膝盖高了,开始挂果。他掐掉了几根多余的侧枝,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捶了两下,出了大棚。
王雪梅在打包区装箱,脸上全是汗,衣服后背湿了一片。她看见李二牛出来,喊了一声,“二牛,下午茶叶要发第一批,你检查一下包装。”
李二牛走过去,拿起一罐茶叶看了看,罐子是定做的铁罐,外面印着“青牛古树茶”几个字,设计是苏晚晴找人做的,素雅大方。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茶香清冽,没问题,拧紧盖子放回去。
“这批发哪儿?”
“省城天福茶业,刘总要的。”王雪梅把快递单贴在箱子上,用手掌压平,“二十斤,分八个箱子发。”
两个人正忙着,周桂兰从村口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看见李二牛,脚步加快了些,“二牛,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刘大彪出来了。”周桂兰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村口看见他了,穿得破破烂烂的,往村尾走了,估计是去他那个远房亲戚家借住。”
王雪梅手里的胶带停了一下,“他不是判了半年吗?这么快就出来了?”
“判的就是半年,到日子了。”周桂兰看了看李二牛,“二牛,这个人不是好东西,你小心点。他堂哥就是被咱送进去的,他肯定记仇。”
李二牛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别理他,他过他的,咱过咱的。”
“我咋觉得不对劲。”周桂兰皱着眉头,“他那个远房亲戚多少年没来往了,他咋突然跑那去住?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二婶,您想多了。”李二牛笑了笑,“他就是没地方去,借住几天。咱不惹事,他还能咋地?”
周桂兰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提着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反正你小心点,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二婶。”
王雪梅看着周桂兰走远了,转头对李二牛说,“我觉得二婶说得对,刘大彪这时候回来,不正常。”
“有啥不正常的?坐了牢出来还能去哪儿?只能回村。”李二牛蹲下去把胶带卷捡起来,“干活吧,别想那些没用的。”
晚上,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刘大彪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喝了好几杯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有点大。旁边坐着两三个闲汉,都是村里不爱干活的主儿,平时聚在一起打牌吹牛。
“你们知道李二牛不?”刘大彪用筷子点了点桌子,“我跟你们说,他得意不了多久。”
一个闲汉问,“咋了?有人要整他?”
“有大人物要整他。”刘大彪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你们等着看吧,不出三个月,他的农场就得关门。”
几个闲汉互相看了看,都没接话。
刘大彪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来,喝,今天我请客。”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刘大彪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擦完杯子转身进了里屋,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桂兰啊,我跟你说个事……”
周桂兰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拿起手机又拨了李二牛的号。
“二牛,刘大彪在小卖部喝酒吹牛,说要整你,还说有大人物要整你。”
李二牛正在院子里洗脸,水盆放在凳子上,弯腰往脸上撩水,“二婶,他都喝多了,胡说的。”
“喝多了才能说出真话。”周桂兰嗓门大了,“你听二婶的,别不当回事。”
“行行行,我知道了。”李二牛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擦脸,擦到一半听见手机那头电话已经挂了。
他把毛巾扔回盆里,水溅出来洒了一地。小野猪跑过来舔地上的水,鼻子拱来拱去,拱了两下抬头看他,嘴里发出轻轻的哼唧声。他低头看着小野猪,小野猪又哼唧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鞋面,蹭得他鞋带上沾了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