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彪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一整天。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他换了壶茶，五块钱一壶的那种，能续水，茶叶沫子泡出来的，苦得发涩。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茶，是那张嘴。
“你们知道吗？”刘大彪把腿翘在凳子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婆娘都能听见，“林小婉回来，不是为了帮李二牛。”
一个婆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为啥？”
“县里派来盯着他的。”刘大彪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们想想，她爸是镇长，她之前在县城干得好好的，突然辞职回来，正常吗？”
几个婆娘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你们不信就算了。”刘大彪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反正我话撂这了，你们自己琢磨。”
婆娘们散了以后，闲话就像风一样，在村里刮开了。
不到半天功夫，从村头传到村尾，从小卖部传到厨房，从厨房传到田埂上。添油加醋是少不了的——先是“林小婉是县里派来的”，传着传着变成了“林小婉是来调查李二牛的”，再传一传变成了“林小婉要搞垮李二牛的农场”。
周桂兰在自家厨房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谁说的？”她问来传话的邻居。
“刘大彪在小卖部说的，好多人都听见了。”
周桂兰关了火，解了围裙，往农场走。王雪梅正在打包区封箱子，胶带撕得又快又直，一箱接一箱，动作机械，没什么表情。
“雪梅，我跟你说个事。”周桂兰凑过去，压低声音，“听人说小婉是县里派来的，来盯着二牛的。”
王雪梅手里的胶带停了一下，抬起头，“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刘大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周桂兰皱着眉头，“你说小婉突然回来，是不是有点巧？”
王雪梅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封箱子，胶带绕了两圈，用手掌拍平，动作比刚才重了些，拍得纸箱嘭嘭响。
“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周桂兰看王雪梅不想多说，转身走了。
王雪梅把封好的箱子搬到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地上散落的胶带卷，踢了一脚，胶带卷滚到墙角，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林小婉从大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筐刚摘的黄瓜，准备送到打包区。她看见王雪梅站在那发呆，走过去笑着说，“雪梅姐，黄瓜放哪？”
“放那。”王雪梅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筐，没看她。
林小婉把黄瓜倒进筐里，码了码，拍了拍手上的土，“雪梅姐，中午吃啥？我听二婶说今天炖鱼。”
“不知道。”王雪梅转身去拿快递单了。
林小婉觉得不对劲，跟过去，“雪梅姐，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王雪梅的语气很冷，冷到林小婉愣了一下。
“那你为啥不爱搭理我？”
王雪梅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我忙，没空聊天。”说完拿着快递单走了，步子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
林小婉站在原地，看着王雪梅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大棚，拿起剪子继续摘黄瓜，摘了几根，手劲大了，黄瓜从中间裂开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她把那根裂开的黄瓜扔到一边，拿毛巾擦了手。
李二牛在茶叶加工坊里忙了一上午。
第一批发给省城天福茶业的二十斤茶正在赶工，周老头来了，站在炒锅前指导王雪梅新招的两个小工。李二牛在旁边盯着火候，手里拿着温度计，锅温得控制在二百二到二百四之间，高了焦低了出去红梗，一步不能错。
他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的事。
苏晚晴倒是注意到了。
她从实验室出来接水，路过打包区，看见王雪梅脸色不对，又看见林小婉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她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下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实验室。
“雨薇。”苏晚晴把水杯放在桌上。
“嗯？”林雨薇在写商业计划书，头都没抬。
“你姐和王雪梅好像不对付。”
林雨薇抬起头，“咋了？”
“不知道，你去问问。”
林雨薇合上电脑，出了实验室。她在大棚里找到林小婉，林小婉正蹲在地上摘西红柿，手上有泥，额头上有汗，干活的样子跟平时一样认真。
“姐。”
林小婉抬头，“你咋来了？”
“你跟雪梅姐咋了？”林雨薇蹲下来，跟她平视。
林小婉把手里的西红柿放进筐里，摘了手套，“我也不知道，雪梅姐突然就不理我了。我刚才问她，她说不忙没空聊天？不是，她说忙没空聊天。”
林雨薇想了想，“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谁跟我说什么？”林小婉愣了一下。
“不是有人跟你说，是有人跟她说。”林雨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二牛哥那个农场现在做大了，眼红的人多，保不齐有人在中间挑拨。”
林小婉也站起来，腰弯久了有点酸，她捶了两下，“不管了，我干我的活。我来这是帮二牛的，不是来跟谁处关系的。”
“你真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林小婉把手套重新戴上，弯腰继续摘西红柿，摘了一个放进筐里，又摘了一个，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清者自清，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林雨薇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实验室。
“问到了？”苏晚晴坐在电脑前，手里转着笔。
“我姐说王雪梅突然不理她了。”林雨薇拉开椅子坐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挑拨。”
“你觉得是谁？”
“还能有谁。”林雨薇看了苏晚晴一眼，“那个姓周的刚来，刘大彪就回村了，你不觉得太巧了？”
苏晚晴把笔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姐说得对，清者自清。但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王雪梅要是真的信了，麻烦就大了。”
“那咋办？”
“你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苏晚晴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以后看了看，又划掉了，“李二牛这个人，在生意上精得很，在这种事上跟个木头一样。”
林雨薇没接话，打开电脑继续写商业计划书。她敲了几行字，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从实验室的窗户能看到整个院子，打包区、大棚、工具房，一览无余。
王雪梅回到了打包区，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动作还是很快，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棚的方向。看一次，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头看一次。
林小婉从大棚里出来，端着第二筐黄瓜，走到打包区，把黄瓜倒在筐里，码好。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王雪梅一眼，王雪梅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王雪梅先移开了，低下头继续撕胶带。
林小婉没说什么，把空筐拎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走到大棚门口，伸手把歪了的遮阳网拽了拽，拽正了，弯腰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