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晚晴提着包走到实验室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她低头一看,锁芯歪了,金属边缘有撬过的痕迹,划痕很新,金属光泽还没氧化。
她愣了一秒,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实验室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桌子椅子都在原位,电脑也关着,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到实验台前,看了一眼冷藏柜——门开着一条缝,两指宽,冷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的手抖了一下,拉开冷藏柜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试管架,一排排的,有的装着透明液体,有的装着淡黄色液体,她一个个看过去,手指点着数,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插着一管“神农菌”的纯培养样本,编号S-07,金色标签,是她从省农大实验室带过来的,整个杏花村就这么一管。
苏晚晴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从实验室的窗户传出去,在院子里炸开了。
李二牛正在工具房拿锄头,听见声音扔了锄头就跑。王雪梅从打包区冲出来,林雨薇从厕所跑出来,三个人几乎同时到了实验室门口。
“怎么了?”李二牛推开门。
苏晚晴站在冷藏柜前,脸色发白,嘴唇在抖,手指着柜子,“少了一管……S-07,神农菌的纯培养,没了。”
李二牛走过去看了一眼,冷藏柜里确实空了一个位置,那个试管架上的凹槽还留着,标签纸掉在柜子底部,被冷气吹得缩成一团。他弯腰捡起来,标签上写着“S-07/神农菌/原始株”,字迹是苏晚晴的,后面还画了个五角星,表示重要性。
“门锁被撬了。”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她两手撑在实验台上,手指用力,指节发白,“如果这管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我们的核心技术就泄露了。神农菌是我们花了半年才分离出来的,有了这个样本,别人可以直接复制。”
林雨薇已经跑到电脑前了,开机,调出监控软件,“农场大门口有监控,实验室门口没有装,但大门口那个摄像头能拍到院子的入口。”
李二牛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
监控画面跳出来,时间轴拖到凌晨两点。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院子里的灯关了,只有月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
两点零三分,一个黑影从院墙东南角翻了进来。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翻墙的动作很利索,两手扒住墙头,一条腿跨上去,整个人翻过来,落地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猫着腰往实验室方向跑。
“放大。”李二牛说。
林雨薇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脸还是看不清,但身形能看出来——瘦,个不高,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是受过伤的习惯。
“刘大彪。”李二牛认出来了,声音很沉。
王雪梅站在门口,听到这个名字,脸一下子白了,“我昨晚明明锁了门的,工具房的门、仓库的门、办公室的门,我都检查了。”
“不怪你。”李二牛转过头看她,“实验室的门锁是老式的,一把螺丝刀就能撬开。他是冲这个来的,不是你锁不锁门的问题。”
王雪梅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眨了几下,没让它掉下来,“都是我不好,我要是多检查一遍……”
“跟你没关系。”李二牛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心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有人专门盯着咱们,防不住的。”
王雪梅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苏晚晴从实验台前转过身,手还在抖,但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报警吧。”
李二牛掏出手机打了110,接线员问清楚地址和情况,说辖区派出所马上来人。挂了电话,他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被撬歪的锁芯,又看了看冷藏柜里空着的位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有备份吗?”他问苏晚晴。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有。”
“在哪?”
“省农大实验室,我导师那边的低温保存箱里存了一份。”苏晚晴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靠在实验台上,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走的时候我留了一份备份,怕这边出问题。”
李二牛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那就好。”
“但是。”苏晚晴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沉,“那份备份是原始菌株,我们这半年做的驯化和改良全在这个样本里。备份只有原始株,没有这半年的研究数据。”
实验室安静了。
林雨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王雪梅站在门口低着头,李二牛看着冷藏柜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铝制的试管架在灯光下反着光,凹槽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冷凝水干了以后留下的。
“也就是说,丢了这半年。”李二牛说。
“对。”苏晚晴的声音很小,“如果刘大彪把这管样本给了别人,别人拿到的是我们已经驯化到第三代的高活性菌株,可以直接用于生产。”
李二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先报警,做笔录。”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王德彪和一个年轻协警。
王德彪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被撬的门锁,看了看冷藏柜,又看了看监控录像。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黑影看了十几秒,转头看李二牛,“你认识这个人?”
“刘大彪。”李二牛说,“刚出狱那个。”
王德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了一些问题——丢了什么东西,值多少钱,有没有别的损失。苏晚晴解释说丢的是科研样本,市场价值不好估,但对农场的意义很大。
“我们会调查。”王德彪合上笔记本,“有消息通知你。”
李二牛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调查是要调查的,但等他们查出来,样本早就被送走了。王德彪也明白,但流程就是这样,他也没办法。
送走了派出所的人,李二牛回到实验室。苏晚晴坐在椅子上,两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林雨薇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苏教授。”李二牛蹲下来,跟她平视。
苏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加上急的,“二牛,我要是给实验室装了监控就好了。”
“装了也没用,他要偷还是会偷。”李二牛站起来,把桌上的试管架摆正,“现在想怎么补救。”
“我下午回一趟省城,去农大把备份取回来。”苏晚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翻号码,“顺便让我导师帮忙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打听神农菌。”
“行,你去。雨薇跟你一起。”
林雨薇点了点头。
苏晚晴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还在抖,拿试管的时候差点掉地上,林雨薇接住了。她看了看苏晚晴的脸色,没说什么,帮她把东西装进背包里。
王雪梅一直站在实验室门口没走。她看着里面的人忙来忙去,看着李二牛蹲下来跟苏晚晴说话,看着他站起来摆试管架,看着他安排苏晚晴回省城。她几次想进去说点什么,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李二牛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停了一下,“你也别太自责,不是你的错。”
王雪梅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二牛,我……”
“去忙吧,打包区的货还没发。”李二牛说完走了。
王雪梅站在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晃眼睛。她抬起手挡住光,从指缝间看见李二牛的背影走远,瘦瘦的,肩膀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是小时候干活落下的毛病。她的手放下来,转身往打包区走,走了两步,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没松,她系了个死结,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