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种样本被偷后的第三天,王雪梅的状态一直不对。
头两天李二牛以为是自责,没多想。但她干活的时候老是走神,装箱封到一半停下来发呆,喊她两声才反应过来。话也少了,平时她那张嘴闲不住,不是安排这个就是骂那个,这两天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
李二牛问过一次“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然后端起一筐西红柿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躲什么。
第三天下午,王雪梅蹲在仓库后面的角落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王雪梅,你前夫李大军欠了我们五十万赌债,现在人在我们手上。”
王雪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甲盖发白,“我跟李大军离婚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离了?”那边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离婚证我们看到了,但李大军说,他还把你当老婆。你不帮他,他就死定了。”
“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那个声音顿了顿,“帮我们做点小事就行。你在李二牛的农场里,帮我们盯着他。有什么新动向,告诉我们一声。不需要你偷东西,就传个话。”
王雪梅没说话。她蹲在那,后背靠着仓库的墙,墙皮掉了露出红砖,硌得脊背生疼。
“你考虑一下。”电话挂了。
王雪梅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十八秒,号码没存,是个省城的号。她把通话记录删了,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
她没回打包区,站在那深呼吸了几口,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李二牛从大棚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要去仓库拿肥料。走到仓库门口,看见王雪梅蹲在墙根,脸色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汗。
“你怎么了?”李二牛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的脸。
王雪梅往后退了半步,“没事,有点不舒服。”
“哪不舒服?”
“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中暑了。”王雪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歇会儿就好了。”
林小婉正好端着水杯从厨房那边过来,看见王雪梅的脸色,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把水杯递过去,“雪梅姐,喝口水。”
王雪梅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把杯子还给林小婉,“谢谢。”
“你脸太白了,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林小婉说。
“不用,真没事。”王雪梅扯了个笑,那个笑牵强得很,嘴角往上扬了扬就掉下来了,比哭还难看。她转身往打包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二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对劲。”林小婉站在他旁边,小声说。
“我知道。”李二牛把手里的本子卷成筒,捏了捏,“这几天都不对劲,不是中暑的事。”
“要不要问问她?”
李二牛想了想,“先别问,她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晚上,王雪梅没回去,坐在李二牛院子里的枣树下。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院子里的灯没开,光线昏昏沉沉的。她坐在石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像一尊塑像。
李二牛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稀饭,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她对面坐下。
“喝点稀饭,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王雪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里的稀饭冒着热气,米粒在碗里沉浮,她用筷子搅了搅,没再喝。
李二牛也没催她,自己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到底怎么了?”
王雪梅没吭声。
“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雪梅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李二牛要竖着耳朵才能听清,“李大军欠了赌债,被人扣了。”
李二牛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欠多少?”
“五十万。”
“谁扣的?”
王雪梅摇了摇头,没说话。她不能说是周文斌,说了李二牛肯定会报警,报了警李大军就完了。那些人打电话的时候放了录音,李大军的惨叫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听得她头皮发麻。她知道李大军不是个东西,赌博、打人、不务正业,但她没办法看着他死。
“报警。”李二牛说。
“不行。”王雪梅的声调突然高了,“报了警他会被打死的。那些人说了,要是报警就直接撕票。”
李二牛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攥着石凳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里还嵌着白天干活留下的泥。
“你知道是谁干的?”
王雪梅没回答。
“是那个姓周的?”李二牛又问。
王雪梅的睫毛颤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李二牛看得很清楚。他没再追问了,靠在椅子背上,仰头看着枣树的枝叶。天完全黑了,枣树的影子跟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枝哪是天。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李二牛说,“就算咱们凑,也得凑一阵。”
“你不用管。”王雪梅站起来,“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找你妈要?你妈那一辈子攒了几个钱?”李二牛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坐下。”
王雪梅站了几秒,又坐下了。
“他们除了让你还钱,还说了什么?”
王雪梅这下是真的抖了一下,肩膀明显颤了。她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声音闷闷的,“让我盯着你,有什么动向告诉他们。”
院子里的虫叫突然停了,只剩下远处田里青蛙的咕呱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喘气。
“你答应了?”李二牛问。
“没有。”王雪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转,死活没掉下来,“我没答应。但他们说让我考虑,肯定会再打电话来。”
李二牛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点红光慢慢烧,烟灰落下来,掉在石桌上,碎成几截。
“二牛。”王雪梅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该怎么办?”
李二牛把烟掐灭在石桌沿上,烟头摁灭了,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他们再打电话来,你拖着,说要想办法凑钱。拖一天是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想办法。”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把那个号码给我,我去查查是谁。”
王雪梅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那个号码还在,她没删干净。李二牛看了一眼,记在脑子里,“你先回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王雪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李二牛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二牛,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王雪梅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开始跑,跑出了院子,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二牛站在枣树下,手插在兜里,拇指在那个号码上摩挲了几下。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枣树枝桠中间,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缺的那块边缘毛毛糙糙的,不太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