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梅一夜没睡。
她坐在周桂兰家堂屋的长凳上，灯没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李大军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那个陌生号码她没敢打，手指在号码上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洗了把脸，对着厨房窗户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眼睛肿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
她用凉水拍了拍眼皮，拿梳子把头发梳了梳，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往农场走。
李二牛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脸，水从指缝间往下淌。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雪梅走过来，脸色比昨天还差。
“二牛。”王雪梅站在他面前，声音沙哑，“我不能连累你，我走。”
“你走哪去？”李二牛站起来，用毛巾擦脸。
“我去找他们。”王雪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地面，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他们要的是我，我去了，李大军就能放出来。”
“你去找死吗？”李二牛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去了，你和李大军两个人都出不来。”
王雪梅低着头，嘴唇哆嗦，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使劲憋着，但憋不住，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在干裂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李二牛看了她一会儿，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递给她，“擦擦。”
王雪梅没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了又掉，擦了又掉。
“李大军的债，我来还。”李二牛说。
王雪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但你得答应我，以后跟他彻底断干净。”李二牛靠在压水井的架子上，两手插在兜里，“这次救他出来，算是还了你们之前的夫妻情分。以后他再找你，你不能再管。”
王雪梅的嘴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声音，“五十万，你哪有那么多钱？”
“茶叶刚卖了八十万。”李二牛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钱还没捂热，但该花的得花。”
“不行。”王雪梅摇头，使劲摇，“那是你的钱，你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才挣的，凭啥给他？李大军那个王八蛋不配！”
“不是给他，是救他的命。”李二牛站直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再不济也是你前夫，你要看着他死？你看着了他死了，你这辈子能安心？”
王雪梅说不出话了。
“二牛，你疯了？”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实验室出来了，靠着墙站着，两手抱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敲诈，你应该报警。”
“报警了，李大军会出事。”李二牛转头看她，“他不是好东西，但罪不至死。那些人来硬的，真能把他打死。”
苏晚晴深吸了口气，推了推眼镜，“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你知道背后是谁在操纵吗？你给了这次钱，下次呢？他们会没完没了地要。”
“我知道。”李二牛说，“但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人出来了，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实验室，推门的动作比平时重，门框震了一下。
“我支持二牛。”林小婉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已经站了一会儿了，“钱可以再赚，人没了就没了。但这钱不能全让二牛出，我卡里还有点积蓄，凑一凑。”
王雪梅转头看林小婉，眼泪又涌出来了。
“小婉，你……”
“雪梅姐，你帮了农场这么多，我们都看在眼里。”林小婉走过来，站在李二牛旁边，“这个时候不帮你，还是人吗？”
王雪梅蹲下去了，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放开声的哭，呜呜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院门口传来突突突的电动车声，还没停稳，马兰芳的骂声就到了，“李大军那个王八蛋，死了活该！”
她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看见王雪梅蹲在地上哭，骂声小了一些，“雪梅，你别哭了，为了那种男人不值得。”
王雪梅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糊在眼睛下面，像个熊猫。
马兰芳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我跟你说，李大军那个畜生，你早该跟他断了。这回救他出来，你就当是上辈子欠他的，还完了就清了。”
王雪梅接过纸巾，擦了脸，吸了吸鼻子。
马兰芳站起来，转向李二牛，“二牛，你要是钱不够，我这儿有五万。不多，你先拿去用。”
“马姐，不用——”
“别废话。”马兰芳打断他，“你那八十万，交了税、发了工资、留了流动资金，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五万块我还有，你先拿着，到时候有了再还。”
李二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的时候，王雪梅没走。
她坐在李二牛院子里的石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枣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李二牛从屋里出来，端了碗面条，放在她面前，“吃点东西，你今天一天没吃。”
王雪梅看着那碗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层，热气往上冒。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吃不下。”她把筷子放下。
“吃不下也得吃。”李二牛在她对面坐下，“你要是不吃，明天哪有力气跟他们谈？”
王雪梅又拿起筷子，这回多吃了几口，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数。吃到一半，她突然把筷子放下了，站起来，走到李二牛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二牛，我这辈子做牛做马还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李二牛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弯腰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王雪梅不肯起来，膝盖钉在地上一样。
“别这样。”李二牛两只手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拽，“你帮我那么多，我帮你一次怎么了？去年我刚干的时候，什么都摸不着头脑，是你帮我管人、帮我记账、帮我把摊子撑起来的。这些事，我都没忘。”
王雪梅被他拽起来了，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撞在他肩膀上。李二牛扶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就那么虚着悬在半空中。
王雪梅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哭得很凶，比白天还凶，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李二牛的手慢慢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院子外面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的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咕呱咕呱的，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
王雪梅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从他肩膀上移开，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湿了。”她声音闷闷的。
“没事。”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水渍，用手弹了两下，弹不掉，又拍了拍，湿的那块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