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晴把那辆白色SUV开到了农场门口。
李二牛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色夹克,黑色裤子,头发梳了一下,看着比平时精神些,但眼圈底下的青黑遮不住,昨晚显然也没睡好。王雪梅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非要去?”李二牛回头看她。
“我必须去。”王雪梅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比昨天坚定了些,“人是我的前夫,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苏晚晴从驾驶座探出头,“上车吧,县城来回一个半小时,早去早回。”
李二牛拉开后座的门,王雪梅钻了进去,他坐在她旁边。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苏晚晴专心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王雪梅靠着车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什么也没点开。李二牛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不规则,暴露了他脑子里在想事。
车进了县城,拐了两条街,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门头上挂着“绿源农业集团”六个字,金属字,阳光下反着光,亮得晃眼。
李二牛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走。”
苏晚晴锁了车,跟在他后面。王雪梅深吸了口气,攥了攥拳头,跟了上去。
写字楼大厅里有个前台,二十出头的姑娘,化着妆,看见三个人进来,站起来,“请问你们找谁?”
“周文斌。”李二牛说。
“请问有预约吗?”
“告诉周文斌,李二牛来了。”
前台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周总请你们上去,五楼,出了电梯右转。”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五楼,出了电梯右转,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落地窗和宽大的办公桌。周文斌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李二牛进来,笔停了,嘴角往上扬了扬。
“李先生,稀客。”周文斌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李二牛没握,扫了一眼办公室,装修很讲究,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排书柜,摆满了精装书,一本都没翻过的痕迹。
“坐。”周文斌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指了指沙发。
李二牛没坐,站在原地,“李大军欠你们的钱,我来还。但人要先放了。”
周文斌笑了,笑得很自然,像是听到了一个老朋友开的玩笑,“李先生果然爽快。五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但我要见到人。”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王涛说,“去把人带上来。”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先生请坐。”周文斌这回没再等他,自己先坐到了沙发上,翘起腿,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吐了口烟,“其实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上次去杏花村,你不太给我机会。”
李二牛在沙发上坐下了,王雪梅挨着他坐下,苏晚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没进来。
“没什么好聊的。”李二牛说。
“话不能这么说。”周文斌弹了弹烟灰,“商场上的事,今天你死我活,明天可能就成了合作伙伴。李先生的农场做得好,产品有特色,这是事实。但你也知道,单打独斗走不远。绿源农业有渠道、有资金、有品牌影响力,你我联手,省城的高端市场就是我们的。”
“我说过了,不合作。”
周文斌吸了口烟,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李先生,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为了王雪梅的前夫,五十万说拿就拿。这种人,我佩服。”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但也容易被感情牵绊。”
李二牛没接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王涛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结了血痂,左眼肿得睁不开,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袖子扯破了一条。
“雪梅……”那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王雪梅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她别过脸,不看他。手紧紧攥着李二牛的衣角,指节白得像骨头。
李二牛看了一眼李大军,转头对周文斌说,“钱给了,人我带走。”
周文斌冲王涛点了点头。王涛拿出一个平板,打开转账页面,推到李二牛面前。李二牛输入了账号和金额,五十万,从农场的对公账户转到了绿源农业的账户上,转账成功,页面跳出来一行绿色的字。
“可以走了吗?”李二牛把平板推回去。
“当然。”周文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李先生,我送送你。”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李大军跟前。李大军踉跄了一下,两个黑衣人松了手,他差点摔倒,李二牛伸手扶了一把,“能走吗?”
“能……能走。”李大军的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李二牛架着他往外走,王雪梅跟在后面,始终没看李大军一眼。苏晚晴走在最后面,经过周文斌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周文斌冲她笑了笑,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电梯里,李大军靠在墙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王雪梅站在最远的角落,脸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发抖。苏晚晴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李二牛扶着一根扶手,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表情跟来的时候一样平静,看不出什么。
出了写字楼,苏晚晴打开车门,李二牛把李大军塞进后座,李大军瘫在座椅上,嘴里还在嘟囔,“雪梅……我对不起你……”
“闭嘴。”王雪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冷到李大军打了个哆嗦,真的闭了嘴。
苏晚晴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李二牛,“你真把钱给他了?”
“先救人,钱的事再说。”李二牛靠在座椅上,这回是真的闭上了眼睛,手指不再敲膝盖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真的睡着了。
车开出县城,上了省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远处有几个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烟在空气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线,越来越淡,淡到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