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军被送进了镇卫生院,脸上缝了七针,左眼眶上的伤口最深,医生说是钝器击打造成的,骨头没裂,但肿得厉害,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嘴里还在嘟囔着“他们打我”,声音含混,像含了颗石头。
李二牛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卫生院,上了苏晚晴的车。
“去派出所。”他说。
苏晚晴没问为什么,发动了车。王雪梅没跟来,留在卫生院看着李大军,她说“我怕他跑了”,语气里没有担心,只有厌烦。
派出所里王德彪正在泡茶,看见李二牛进来,把茶杯放下,“二牛?你咋来了?”
“报案。”李二牛在椅子上坐下,“绿源农业敲诈勒索,五十万。”
王德彪的眉头皱了起来,慢慢坐下去,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你有证据吗?”
“转账记录就是证据。”李二牛把手机掏出来,调出转账页面,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银行转账成功的回执,收款方是绿源农业集团的对公账户,金额五十万,附言写了“代还借款”四个字。
王德彪看了半天,搓了搓手,“二牛,这个……光有转账记录不够啊。你得证明这钱是被敲诈的,不是正常的经济往来。对方要是说是你自愿借的,或者还的债,我们也不好办。”
“李大军被他们扣了,打了,逼着我转的钱。”
“有证据吗?”王德彪问。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李二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李大军脸上的伤算不算?”
“算,但得证明是绿源农业的人打的。李大军自己报过案没有?他有没有说是谁打的?”
李二牛没说话。
王德彪叹了口气,“这样,我先往上报。你回去等消息。”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王所,五十万,我干了半年才挣的。你要是觉得这事不值当查,我直接去县局。”
王德彪的脸色变了一下,“二牛,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二牛已经出了门。
消息传得很快。林远山在镇政府接到周桂兰的电话,说二牛被人骗了五十万,气得拍了桌子。他挂了电话,直接拿起座机,拨了县公安局长的号码。
“张局,我是林远山。”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们镇的李二牛,就是省电视台报道过的那个生态农场的,被绿源农业敲诈了五十万。这个人是我们县的农业标兵,带动了几十个村民就业。你们要是不查,我直接找县领导。”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林远山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好,我等你们消息。”
下午两点,一辆灰色轿车停在了绿源农业写字楼下面。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下了车,都三十多岁,表情严肃,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另一个戴着墨镜,进了大厅直接走到前台。
“县公安局的,找你们周总。”拿文件夹的亮了亮证件。
前台赶紧打电话,不到一分钟,周文斌的秘书下来了,领着他们上了五楼。周文斌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脸上挂着笑,伸出手,“两位警官,请进。”
刑警没握手,进了办公室坐下。拿文件夹的姓李,另一个姓赵。李刑警开门见山,“周总,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公司敲诈勒索了杏花村村民李二牛五十万元。”
“敲诈?”周文斌笑了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李大军亲笔签名的借条,五十万,借款日期是上个月。李大军是我们公司一个合作方的朋友,他主动借的钱,有借条为证。”
李刑警接过借条看了看,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打印了几行字,大意是李大军因个人原因向绿源农业借款五十万,三个月内归还,逾期按日息千分之五计算。签名处写着“李大军”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签字笔写的,还按了个红手印。
“李大军人在哪?”李刑警问。
“这我不清楚。”周文斌摊了摊手,“钱借给他了,他就走了。我们也是正常的企业借贷,受法律保护的。”
李刑警把借条装进文件夹,“我们需要核实。”
卫生院里,李刑警和赵刑警站在李大军的病床前。李大军半躺着,脸上的纱布包了大半边脸,看见警察进来,身体缩了一下。
“李大军,这张借条是你签的吗?”李刑警把借条举到他面前。
李大军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左手抬起来想摸又缩了回去,“是我签的。”
“为什么借五十万?”
“我……我赌钱输了,借来还债的。”
“谁逼你签的?”
李大军张了张嘴,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王雪梅站在门外,靠着墙,面无表情。他又看了看李刑警,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没人逼我。”
“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大军沉默了。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自己摔的。”
李刑警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赵刑警在旁边做了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李刑警把借条收起来,合上文件夹,“李大军,你要是被人胁迫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李大军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墙那边,不再说话。
门外,王雪梅听到这些话,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推开门进去,站在李大军床尾,盯着他的后脑勺,“李大军,你看着我说,是不是他们逼你打的借条?”
李大军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你说啊!”王雪梅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花了五十万把你捞出来,你就这么回报?”
“雪梅,你不懂。”李大军的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们说了,我要是乱说,出来后还得找我。”
李刑警和赵刑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没有证据,被害人又不配合,这个案子没法往下查。李刑警合上笔记本,“李大军,你要是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们。”他留了一张名片在床头柜上,和赵刑警走了。
绿源农业办公室里,周文斌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看着楼下的街道。王涛推门进来,把门关上,“周总,公安局的人走了。”
“查到了什么?”
“李大军说是自己摔的,借条是他签的。”王涛顿了顿,“但那五十万……”
“收下了。”周文斌喝了口咖啡,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他要不回去。李二牛想用警方对付我,太天真了。李大军自愿借的钱,又不是我逼的。”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文斌把咖啡杯放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刘大彪那管样本,送去实验室了没有?”
“送了,今天早上寄出去的,明天能到。”
“好。”周文斌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厚,灰蒙蒙的,看来要下雨了。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指甲碰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