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彪在村里转悠了三天,嘴就没停过。
早上蹲在小卖部门口喝茶,中午在村头的大槐树下乘凉,晚上跑到打牌的场子里凑热闹。他手里永远夹着烟,嘴里永远有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你们知道李二牛的农场赚了多少钱吗?省电视台都报了,茶叶一斤卖八千,一天光茶叶就十几万。”
“他给你们发多少钱?一天一百?一百二?他一天挣十几万,发给你们一百块,你们还给他卖命。”
“年赚几百万,给你们才几千块工资,太黑了。”
一开始没人信。李二牛对村民不薄,工资按时发,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发东西,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但架不住刘大彪天天说,说得多了,就有人心里犯嘀咕了。
“也是啊,他那茶叶卖那么贵,咱们咋还是这点钱?”一个在打包区干活的妇女私下跟邻居说。
“刘大彪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二牛是赚了不少。”另一个说。
话越传越多,越传越歪,从“二牛赚得多”变成了“二牛亏待村民”,从“亏待村民”变成了“二牛不是东西”。情绪像干柴一样,堆了好几天,就差一把火。
火是刘大彪点的。
第四天下午,他带着二十多个村民堵在了农场门口。这些人里有在农场干活的,也有没干活的,有真觉得工资低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刘大彪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挥舞着,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李二牛!出来!给个说法!”
“凭什么你吃肉,我们喝汤?”
“涨工资!涨工资!”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妇女也跟着喊,喊得脸红脖子粗。李二牛在茶叶加工坊里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筛子,擦了擦手,往外走。
周桂兰先他一步到了门口。
她是从自家厨房跑出来的,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都没解。看见刘大彪站在人群前面又喊又叫,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锅铲指着刘大彪的鼻子骂,“刘大彪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二牛对你们不薄,你在这挑拨离间,你安的是什么心?”
刘大彪被她骂得愣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来,冷笑了两声,“周桂兰,你算老几?你不过是李二牛的二婶,替他说话当然帮着他。我问你,你在农场干了几天?你没干过你们知道?我们这些出力的,拿的还不如你在家歇着多。”
“你放屁!”周桂兰往前走了两步,“我在农场帮忙从来没拿过一分钱工资!二牛要给我,我都没要!”
“那是你傻。”刘大彪把树枝往地上一戳,“人家赚大钱,你就跟着喝汤,还帮人数钱。”
周桂兰气得浑身发抖,锅铲差点握不住,“刘大彪,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这个理。”刘大彪往前走了一步,梗着脖子,“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你说二牛就是不行!”
周桂兰伸手去推刘大彪,刘大彪往后一闪,没闪开,肩膀被推了一下,站稳了,脸色变了。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周桂兰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周桂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锅铲掉在地上,金属碰水泥地,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她捂着脸,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红了一片,嘴角渗了点血。
人群安静了一秒。
刘大彪打完也愣了一下,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你打她?”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二牛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眼睛盯着刘大彪,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刘大彪的手放下来了,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李二牛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大彪的心口上。
“我让你别过来!”刘大彪又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他弯腰想去捡,又不敢捡,就那么弓着身子,样子狼狈极了。
李二牛走到他面前,面对面,距离不到一臂。他比刘大彪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目光从刘大彪的脸上移到周桂兰的脸上,又移回来。
“你打她?”同样的三个字,语气跟刚才一样平。
刘大彪不敢看他,眼神往旁边飘,嘴硬着说,“是她先推我的……”
“所以你就打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李二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是冷,冷到刘大彪打了个哆嗦。
王雪梅从后面冲上来,指着刘大彪,“你等着,我报警抓你!”
刘大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又恢复了,扯着嗓子对身后的村民喊,“你们看,他们欺负人!打人了还不承认!”
没人应他。
那些刚才还喊着“涨工资”的村民,看看刘大彪,看看李二牛,再看看周桂兰脸上的伤,都不吭声了。
李二牛从刘大彪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那些村民。
“合作社赚的钱,年底会分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账目我让苏教授请了会计事务所审计,该分多少分多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要是现在闹,年底一分钱都没有。”
沉默。
人群里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个中年妇女低下头,转身走了。又一个人走了,接着又走了几个。刚才还二十多人,一下子少了快一半。
“你们别走啊!”刘大彪急了,伸手去拉一个要走的人,“他骗你们的,年底哪有什么分红?他肯定自己吞了!”
那个人甩开他的手,“你也别说了,二牛不是那种人。”
又走了几个。
剩下的人站在那,犹豫不决。王雪梅往前一步,“你们还在等什么?刘大彪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棺材伸手——死要钱的主。他说的你们也信?”
最后几个人也散了。
刘大彪一个人站在农场门口,两手空空,刚才那根树枝掉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到墙角,卡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他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王雪梅,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个受惊的兔子,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李二牛没追,转身去看周桂兰。
“二婶,疼不疼?”他扶着她往农场里面走。
周桂兰捂着半边脸,嘶嘶吸着气,“没事没事,就挨了一下,不疼。就是那王八蛋手真重,脸都肿了。”
王雪梅从办公室拿了碘伏和棉签过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小心地给她擦伤口。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那道口子裂开了一点,碘伏涂上去,周桂兰嘶了一声,咬着牙忍了。
“二婶,谢谢你。”李二牛蹲在旁边,看着周桂兰脸上的伤,声音有点哑。
“谢啥谢,你是我侄子,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周桂兰摆了摆手,嘶了一声又把手放下了,“刘大彪那个王八蛋,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别担心,先把农场的事管好。”
王雪梅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二婶,你也是的,跟那种人吵什么,他要挑拨就让他挑拨,村民们又不是傻子。”
“我就是气不过。”周桂兰拍了拍大腿,“他那张嘴,不给他扇回去,他能把死人说活了。”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刘大彪跑掉的方向。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黄狗蹲在路边,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后头慢悠悠地摇,一下,两下,三下。远处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烟在晚霞里拉成一条细线,直直地往天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