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县公安局正式逮捕周文斌。
消息是林远山打电话告诉李二牛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二牛,周文斌被批捕了,罪名三项——商业欺诈、敲诈勒索、指使他人盗窃商业机密。县局的人说,证据确凿,起码十年。”
李二牛正在大棚里给西红柿绑蔓,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缠着绳子,“知道了,林叔。”
“你就这反应?”林远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人家可是冲你来的,被抓了你都不高兴一下?”
李二牛把绳子打了个结,直起腰,“高兴。周文斌不过是条狗,狗被抓了,主人还在。”
林远山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宋景明还在。但至少这一局你赢了。”
挂了电话,李二牛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绑蔓。绳子是绿色的塑料绳,一卷一卷的,他扯下一截,缠在竹架和番茄茎之间,力度刚好,不紧不松。西红柿已经长到拳头大了,青色的,再过两周就能转红。
王雪梅从大棚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口的砖头绊倒,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嘴巴张着,眼睛红红的,“二牛!周文斌被抓了!”
“我知道,林叔刚打了电话。”
王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往下掉,止不住。她用手背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笑着,嘴咧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二牛看着她,“你哭啥?”
“我不知道。”王雪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她往前走了两步,张开胳膊,抱住了李二牛,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呜呜地哭。李二牛两只手还拿着绳子和剪子,不知道该放哪,就那么举着,像个稻草人。
王雪梅哭了一会儿,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擦了擦眼睛,“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事。”李二牛把剪子放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跟大伙说一声,晚上在农场吃饭,我请客。”
消息在村里传得比风还快。
马兰芳第一个响应。她骑着电动车冲到农场,车都没停稳就从车斗里拎出两只鸡,一公一母,公的还在扑腾翅膀,母的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二牛,姐给你杀鸡庆祝!”她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把鸡翅膀一拧,拔了脖子上的毛,一刀下去,鸡血溅在地上,红了一片。公鸡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林小婉从周桂兰家过来,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了葱姜蒜和几把青菜。她蹲在马兰芳旁边帮忙洗菜,水龙头的水凉,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脸上挂着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难得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腿,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林雨薇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在拍,录了一段马兰芳杀鸡的视频,又录了一段王雪梅红着眼眶帮忙摆桌子的镜头。
“老师,你今天不加班了?”林雨薇问。
“不加班。”苏晚晴喝了口茶,“今天值得庆祝。”
“你上次说这种话,还是论文被接收的时候。”
苏晚晴笑了笑,没接话。
林远山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他语气更正式了些,“二牛,县里刚才开了会,决定注销绿源农业的经营许可证。他们公司在县里的所有项目都要清盘,农场、加工厂、销售渠道,全部关停。”
李二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那他们欠的债呢?”
“走破产清算程序,该还的还,还不上的就算了。不过你那个五十万,估计悬。非法集资的窟窿太大,好几千万,你的钱排不上号。”
“我知道了。”李二牛说,“钱的事不着急,人被抓了就行。”
林远山笑了笑,“你这个心态,能成大事。行了,不打扰你庆祝了,替我跟小婉说一声,让她明天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李二牛站在院子边上,看着大家忙活。马兰芳在炖鸡,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王雪梅搬了张圆桌出来,铺上一次性桌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碗压住四个角。林小婉在切菜,刀工不算好,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但切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端端正正的。
周桂兰也来了,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她端着一盆凉拌黄瓜,往桌上一放,“二牛,二婶没什么本事,就拌了个黄瓜。”
“二婶,人来就行,带啥菜。”李二牛接过盆子。
“应该的。”周桂兰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二牛,小婉这孩子真不错,你要是——”
“二婶。”李二牛打断她,“今天吃饭,不说这个。”
周桂兰撇了撇嘴,没再说了。
晚上七点,天还没完全黑,院子里的灯开了,白炽灯挂在枣树上,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一桌菜照得油亮油亮的。两只鸡炖了一大锅,红烧的,酱油放得多,颜色深红,配菜是土豆和香菇,炖得烂烂的。还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所有人都到齐了。李二牛坐在主位,左边是王雪梅,右边是林小婉,对面是苏晚晴和林雨薇,马兰芳和周桂兰坐在两头。小野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了,趴在李二牛脚边,鼻子一拱一拱的,闻着鸡腿的香味哼唧个不停。
马兰芳端起酒杯,杯里是啤酒,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泡,“来,都端起来。庆祝二牛又赢了一仗!”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王雪梅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笑了。林小婉小口抿了一下,嘴角弯着。苏晚晴端的是茶,她也举起来碰了一下,茶杯碰在啤酒杯上,声音清脆。
“二牛,你这次可是把绿源农业给干趴下了。”马兰芳抹了把嘴,“省城那帮人,以后谁还敢来惹你?”
“别这么说。”李二牛夹了块鸡肉,“还没完,宋景明还在。”
“管他在不在,来了就打。”马兰芳夹了块土豆塞嘴里,嚼得吧唧响,“反正我们挺你。”
林小婉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李二牛碗里,“多吃点,最近瘦了。”
王雪梅看了一眼,也夹了一块,放在李二牛碗里,鸡翅,炖得很烂,骨头都酥了,“尝尝这个,鸡翅比腿肉嫩。”
李二牛碗里堆了两块肉,他看看左边的王雪梅,又看看右边的林小婉,“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马兰芳看在眼里,噗嗤笑了,“你们俩别争了,再争二牛的碗都装不下了。”
王雪梅低下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耳根红了。林小婉没低头,但也没再夹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不知道在看哪一道。
苏晚晴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很小的弧度,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茶杯放下,转头对林雨薇说了句什么,林雨薇点了点头,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拍的是满桌子的菜,但镜头边缘把李二牛和林小婉都框进去了。
省城,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宋景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楼宇之间蜿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拿烟,也没拿咖啡,就那么站着。
“宋总,周文斌进去了,绿源农业被查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知道了。”宋景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不过是个棋子。能用的棋子就用,不能用的扔了也不可惜。”
“那下一步怎么办?”
宋景明沉默了几秒,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写着“青牛生态农场调研报告”,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李二牛的照片,是在农场门口拍的,穿着旧夹克,手里提着一筐菜,笑得憨厚。
“我亲自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宋总,你亲自去?那个小村子——”
“你觉得我会去那个泥巴地?”宋景明打断他,语气仍然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有我的方式。你把人撤回来,该处理的处理干净,不要留尾巴。”
“明白了。”
电话挂了。宋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几页报告,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那一页是对李二牛的综合评价,最后一句话写着——“此人为人重情重义,但也因此容易被利用。”
宋景明看了几秒,合上报告,扔在桌上。报告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封面上的照片朝上,李二牛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宋景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