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被抓一周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开进了杏花村。
村道窄,这车又宽又长,过弯的时候小心翼翼,司机把头探出窗外看着前轮的位置,生怕蹭了路边的石头。车头那个竖起来的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三叉星,村里人没见过这种车,蹲在路边摘菜的婆娘们筷子都忘了动,盯着那车从眼前慢慢开过去,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那是啥车?得多少钱?”
“迈巴赫,好几百万吧。”
“好几百万?开啥玩笑,几百万买个车?”
车停在农场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宋景明从后座下来,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边的,反着光。他站在泥巴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皮鞋——黑色牛津鞋,鞋面锃亮,鞋底沾了一层灰。他没在意,整了整衣领,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农场的大门、大棚、药材区,最后落在从里面走出来的李二牛身上。
“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宋景明伸出手。
李二牛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了一下,松开了。他看着宋景明,表情平静,“宋总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还是合作的事。”宋景明把手收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动作很自然,不是故意的,是习惯,“这次条件更好。”
王涛从副驾驶下来,提着公文包,跟在宋景明身后,低着头,姿态恭敬。他看了李二牛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打招呼又没打,把目光移开了。
宋景明没等李二牛请,自己走进了农场院子。他站在枣树下,看了看那间茶叶加工坊,又看了看实验室的方向,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看得出他在认真观察。
“光明集团投资一千万,占股百分之十。”宋景明转过身,看着李二牛,“技术、品牌、销售都归你。我只分红,不参与经营。”
一千万,百分之十。
王雪梅正好从打包区出来,听到了这个数字,手里的胶带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宋景明脚边。宋景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王雪梅赶紧跑过来捡起来,退到一边,眼睛不敢看他。
李二牛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不合作。”
宋景明的笑容没变,“你不再考虑一下?一千万,你的农场现在估值也就两千万出头,我给的估值已经很厚道了。”
“我说了,不合作。”
宋景明看着李二牛的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五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开了些,“李先生,你很倔。你知道周文斌那些事,不是我指使的吧?”
“知不道知道,不重要。”李二牛说。
“那什么重要?”
“我不跟你做生意。”
空气安静了几秒。院子里的枣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叫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宋景明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了。
她没穿白大褂,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踩着拖鞋,像是从里面冲出来的。她走到李二牛身后,站定,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宋景明。
“宋总,李二牛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请回吧。”
宋景明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苏教授,你管得有点宽。我跟李先生谈生意,跟你没关系吧。”
“我是他的科研顾问,有权说话。”苏晚晴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另外,我建议你查一下你的邮箱,省农大已经收到了关于绿源农业非法获取科研样本的举报函,我正在整理材料。”
宋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苏教授,你很专业。可惜,跟错了人。”他把目光从苏晚晴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李二牛,“李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你记住,商场上,拒绝一个朋友,往往意味着给自己树了一个敌人。”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朋友,也不怕你这样的敌人。”李二牛说。
宋景明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王涛赶紧跟上,公文包夹在腋下,步子迈得小,怕走在宋景明前面。走到迈巴赫旁边,宋景明突然停了一下,转过头,目光越过大棚的白色塑料膜,看向蔬菜大棚的方向。
那边,一个人影闪了一下,躲到了大棚后面。
宋景明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一声叹息。迈巴赫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嗡嗡的,跟村里那些拖拉机的突突声完全不一样。车慢慢调头,沿着村道往外开,扬起的灰尘在车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林小婉靠在蔬菜大棚的柱子后面,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认识那辆车。
不是在网上见过的那种认识,是真的认识。车牌号她记得——省城的数字段,后面跟着几个特定数字,她爸林远山的笔记本上记过这个号码,那本笔记本她偷看过。宋景明下车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比脑子快,身体自己躲到了大棚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看见宋景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隔着塑料膜,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但那个嘴角上扬的角度,让她后背发凉。
李二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婉?”
她猛地转身,差点撞在他胸口上,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脑勺磕在大棚的竹架子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李二牛皱眉。
“没事。”林小婉松开衣角,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那个人……宋景明,他说了什么?”
“还是合作的事,没同意。”李二牛看着她,“你是不是认识他?”
林小婉摇头,摇得太快了,“不认识。”
李二牛没再问,站在大棚门口,看着迈巴赫消失的方向。村道上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来了,落在路边野草的叶子上,灰蒙蒙的一层。远处的山坡上,有个放羊的老头赶着几只山羊往山下走,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李二牛另一边,“这个人比周文斌危险一百倍。”
“我知道。”李二牛把手插进口袋,“周文斌是刀,宋景明是握刀的手。刀断了,手还在。手没了,人还在。人没了,他的心还在。”他停顿了一下,“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苏晚晴转头看着他,难得没有反驳,也没有分析,就那么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远处迈巴赫已经看不见了,但发动机的声音还隐约能听到,闷闷的,像远处打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林小婉站在大棚里面,隔着白色的塑料膜看着外面,李二牛和苏晚晴的影子印在膜上,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膜鼓起来又瘪下去,那两个影子也跟着变形、拉长、歪歪扭扭的,像水里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