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明走后的第三天，一辆考斯特面包车开进了杏花村。
车身上印着“省农业厅”三个字，白底绿字，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泥。村里人这回没盯着看，该干嘛干嘛，但心里都犯嘀咕——省里的车，怎么又来了？
李二牛正在茶叶加工坊里盯着杀青，王雪梅跑进来，脸色发白，“二牛，省里来人了，说是检查。”
“检查什么？”
“没说，就说检查合作社的合规情况。”
李二牛把手里的筛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几个人？”
“三个，两男一女，都穿着制服，拿着文件夹，看着挺吓人的。”
王雪梅跟在李二牛后面往门口走，手不自觉地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皱巴巴的。她小声说，“是不是又来找茬的？”
“别瞎猜。”李二牛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查就查，咱手续都全。”
门口停着那辆考斯特，车门开着，三个人站在车旁边。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黑框眼镜，制服笔挺，胸前别着工作证，上面写着“赵志远，省农业厅农村经济指导处处长”。另外两个年轻些，一男一女，男的拿着相机在拍农场大门，女的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什么。
李二牛走过去，“几位领导，我是李二牛，合作社的负责人。”
赵处长伸出手，跟李二牛握了握，“李老板你好，省农业厅的，例行检查。你们合作社申报了省级示范社，我们提前来看看情况。”
李二牛愣了一下，合作社确实递过材料，那是苏晚晴让林雨薇帮忙准备的，上个月的事，递上去以后一直没消息，他以为没戏了。“申报了，还没批。”
“所以我们来实地看看。”赵处长笑了笑，笑容不深，但还算和气，“你不用紧张，就是看看生产记录、管理制度、产品质量这些。”
王雪梅站在后面，听到这话，手松了松，但脸上还是紧绷着。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了。她没穿拖鞋，换了双运动鞋，走得很快，走到跟前的时候眼睛盯着赵处长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赵处长？好久不见了。”
赵处长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苏晚晴？你怎么在这？”
“我是这里的科研顾问。”苏晚晴站到李二牛旁边，“省农大跟合作社有合作项目，我在这边驻点。”
“哦对，我想起来了。”赵处长拍了拍额头，“那个古茶树的项目，省农大的报告我看过，写得不错。原来是你经手的？”
“对。”
赵处长点点头，表情明显放松了些，“那正好，苏教授你在，帮忙把把关。我们主要看几块——生产基地的规范化、产品质量安全、财务管理、带动农户情况。你熟悉情况，帮着介绍介绍。”
“没问题。”苏晚晴看了李二牛一眼，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检查组先去了蔬菜大棚。
赵处长蹲下来看了土壤，用手指捏了捏，又起身摘了片西红柿叶子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女工作人员在文件夹上刷刷记着，男工作人员举着相机拍了大棚的结构、灌溉系统、还有挂在墙上的生产记录表。
“肥料用的什么？”赵处长问。
“主要是农家肥，猪粪、鸡粪，发酵过的。少量用了一些有机肥做补充。”李二牛指着大棚角落的肥料袋，“都在那边，包装和进货单据都能查。”
赵处长走过去看了看肥料袋，又看了看进货单，点点头，“记录做得很细，比很多大农场都规范。”
接着去了药材区。苏晚晴亲自介绍，从种苗来源到种植密度，从病虫害防治到采收标准，说得头头是道。赵处长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苏晚晴都答上来了。
最后去了茶叶加工坊。周老头正在炒茶，满屋子的茶香。赵处长站在炒锅前看了好一会儿，问周老头，“老师傅，炒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周老头手没停，叶子在锅里翻飞，“以前茶厂的，退休了让二牛请来了。”
赵处长转头对李二牛说，“传承传统工艺，这个好。很多地方搞机械化，味道就差了。”
女工作人员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的时候嘴角带了点笑意。王雪梅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攥围裙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手指活动了一下，血液回流，指节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检查组还取了土壤和水源的样本，分别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在袋子上写了编号和日期。赵处长把密封袋递给男工作人员，“回去送检。”
“赵处长，有问题吗？”李二牛问。
“总体不错。”赵处长合上文件夹，“但有些手续需要补全。比如你们这个茶叶加工坊，生产许可证还在办理中，这个得抓紧。还有药材区的种植记录，我看了看，前三个月的有一周没填，缺了。”
苏晚晴在旁边点了下头，“许可证已经在办了，省农大的检测报告也出来了，就差最后一个环节。种植记录那个是我们的疏忽，马上补。”
“嗯，这些不影响整体评价。”赵处长在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合上，“你们这个合作社，特色鲜明，管理也比较规范，符合省级示范社的申报条件。回去准备详细的申报材料，尽快报到厅里。”
李二牛说，“谢谢赵处长。”
“应该的。”赵处长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点。”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农场门口。林远山从车上下来，额头上全是汗，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拿纸巾擦，走得太急，皮鞋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小跑着过来。
“赵处长，不好意思，我刚从县里开完会，接到消息马上赶过来了。”林远山伸出手，两手握住了赵处长的手，摇了摇，“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抱歉抱歉。”
“林镇长，你忙你的，不用专门跑一趟。”赵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镇的合作社搞得不错，这个李二牛的农场，很有特色。”
“李二牛是我们镇的标兵。”林远山站到李二牛旁边，语气里带着骄傲，“带动了几十户村民就业，明年还要搞观光采摘园，县里很支持。”
“观光采摘？这个方向好。”赵处长看了李二牛一眼，“乡村旅游加现代农业，符合省里的产业导向。回头你们把采摘园的材料也附在申报书里，可以作为加分项。”
“好的好的。”林远山连声应着，转身对李二牛说，“二牛，你听到了吧？赶紧准备材料。”
李二牛点头。
检查组上车之前，赵处长站在车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二牛，“李老板，这个你拿着。申报材料准备齐了，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推一下。”
李二牛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赵处长的名字和电话，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谢谢赵处长。”
“不客气。”赵处长上了车，车窗玻璃摇下来，他探出头对苏晚晴说，“苏教授，过两天省农大有个研讨会，你的导师也去，你有空的话一起来，聊聊你们这个古茶树项目。”
“好的，赵处长，到时候联系。”苏晚晴冲他挥了挥手。
考斯特发动了，沿着村道慢慢开出去，车身晃了两下，拐过弯，不见了。
林远山长长地吐了口气，两只手叉着腰，仰头看了看天，脸上的汗还没干，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来查问题的。”
“赵处长人不错。”苏晚晴看着考斯特消失的方向，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以前在省农大的培训会上见过两次，是个做实事的。”
王雪梅从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条围裙，脸上的表情终于从紧绷变成了舒展，眼睛里有光了，“这么说，不是来找茬的？”
“不是。”苏晚晴看了她一眼，“不仅不是来找茬的，还是来送好处的。省级示范社要是评上了，一年有几十万的扶持资金，还有政策倾斜。”
王雪梅张了张嘴，转头看李二牛，“二牛，那咱们是不是又进一步了？”
李二牛把赵处长的名片装进兜里，拍了拍口袋，没说话，转身往农场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枣树叶，叶子还是绿的，边缘有点发黄，他捏着叶柄转了转，放到了墙根的石头上。
苏晚晴看着他做这些，嘴角动了一下，“你不高兴？”
“高兴。”李二牛直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但宋景明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们。他动用了省里的关系，不是来查问题的，那他想干什么？”
苏晚晴的笑容慢慢收了。
林远山也沉默了。
几个人站在农场门口，谁都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田里庄稼的味道，还有远处猪场那边淡淡的粪肥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