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家的堂屋灯亮着,他在八仙桌旁边坐了很久,面前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指间夹着烟,烟灰掉在桌面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圆点,他也没擦。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拉家常的邻居,“李村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德厚吸了口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宋总,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干什么大事。”宋景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是在村里给李二牛制造点麻烦。你在杏花村当了十几年村长,人脉、关系、话语权都在,做这点事不难。”
“什么麻烦?”
“比如,他的租地合同。那块地是村集体的,合同三年一签,明年就到期了。你如果能想办法不续签,或者签的时候加点条件,让他难受难受。”
李德厚沉默了。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赶紧扔掉,在烟灰缸里摁灭。烟灰缸是玻璃的,烧焦的滤嘴粘在上面,发出一股糊味。
“大军是你儿子吧?”宋景明突然问了一句。
李德厚的脸抽搐了一下,“是。”
“我听说是李二牛花了五十万把他救出来的。”宋景明顿了顿,“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救你儿子?是真心帮你,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李德厚没说话。
“李村长,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儿子欠了钱,被扣了,李二牛非亲非故,凭什么出五十万?”宋景明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白了,是做给你看的。你手里握着租地合同的签字权,他讨好你,不过是为了明年续约。”
李德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给你的五十万,是实打实的现金。他给你的,是虚情假意。”宋景明停顿了一下,“你好好想想。”
“宋总,我考虑考虑。”李德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两手撑着额头,拇指按住太阳穴,使劲按了按。
他没注意到,院门口站了个人。
周桂兰本来是来借酵母的。她家里做馒头,酵母用完了,想着李德厚家离得近,过来借一包。院门没关,她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李德厚说了一句“宋总,我考虑考虑”。
她猛地收住了脚,整个人贴在了门框上,大气都不敢出。
耳朵竖起来,心跳快得能从嗓子里蹦出来,手心一下子就湿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李德厚的回答她听得很清楚——“李二牛的租地合同?……那个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行,我试试。”
周桂兰把身子缩回来,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院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出了院门几乎是跑的,拖鞋跑掉了捡起来,套上继续跑,一口气跑到王雪梅家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的气。
“雪梅!雪梅!”她压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哑。
王雪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喊声走出来,看见周桂兰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二婶,你咋了?”
“村长……”周桂兰咽了口唾沫,“村长跟姓宋的勾搭上了!”
王雪梅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一件白衬衫,落在地上沾了灰,她没捡,“你说什么?”
“我刚才去李德厚家借酵母,听到他打电话,说‘宋总’什么的,还说‘租地合同’、‘试试’。”周桂兰抓着王雪梅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里,“姓宋的要收买村长,搞二牛的租地合同!”
王雪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地上那件衬衫一样。她转身就往农场跑,跑了十几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那件衬衫也顾不上拍灰了,团成一团塞进周桂兰手里,“二婶你先帮我拿着!”
她又跑了,这回没停,一直跑到了茶叶加工坊。
李二牛正站在炒锅前,手里拿着温度计,锅温显示二百三十度。他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油光光的。王雪梅冲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灶台上的茶叶屑吹了几片下来。
“二牛!”王雪梅撑着膝盖喘气,上气不接下气,“村长……村长可能被宋景明收买了!”
李二牛手里的温度计没动,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锅温二百三十二,还在升。他把火调小了一点,温度计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王雪梅,“怎么回事?”
王雪梅把周桂兰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从“宋总”到“租地合同”,到“试试”,连李德厚说话时的大概语气都学了一遍。
李二牛听完,没说话,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毛巾叠好放回去。
“你不怕?”王雪梅急得跺脚,“租地合同明年到期,他要是使坏,咱们这块地就没了!”
“知道了。”李二牛拿起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茶叶,杀青差不多了,用铲子铲出来,倒在竹匾上,摊开散热,“别声张,盯着就行。”
“盯着?你不做点什么?”
“做什么?他现在还没动手,我跑去跟他说‘你是不是要搞我’?”李二牛把竹匾端起来晃了晃,让茶叶散得更匀些,“他又没犯法,我拿他没办法。等他动了再说。”
王雪梅急得嘴上的泡又鼓起来了,她咬了一下嘴唇,“你就这么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也得沉。”李二牛把竹匾放下,转身看着她,“你现在去闹,反而打草惊蛇。村长又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租地合同要村委会集体签字,他一个人翻不了天。”
王雪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李二牛说得有道理,最后叹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
“嗯,跟二婶说一声,让她也别声张,就装作不知道。”
王雪梅走了。李二牛站在加工坊里,看着竹匾上摊开的茶叶,嫩绿色的,冒着热气,水汽慢慢散开,茶叶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他站了一会儿,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灶台,擦得很仔细,连灶沿上的茶渍都擦掉了,抹布变成黄绿色,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把,拧干,搭在架子上。
晚上,李德厚家的灯又亮了。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手机在手里攥着,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宋总,我答应你。”
“很好。”宋景明的声音里带着满意,“我说过了,不会让你白干。五十万,明天打到你的卡上。第一件事,李二牛的租地合同,你想办法作废或者不续签。”
“我试试。”李德厚的声音有点干涩,“但这个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村委会讨论。”
“你是村长,村委会那几个人,你搞不定?”
李德厚没接话。
“你不用一次性做成,慢慢来。”宋景明的语气放缓了些,“先制造点矛盾,让村民对合作社有意见。人都是这样的,看到别人赚钱,自己没分到,心里就不平衡。你在村里待了十几年,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明白了。”
李德厚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桌上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灰蒙蒙的,呛得他眯了眼。他的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看起来不像一个做了决定的人,更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他没注意到,隔壁房间的灯也亮着。
周桂兰坐在李德厚家隔壁自己家的堂屋里,耳朵贴着墙。老房子的墙不隔音,砖缝里塞的泥灰早就掉了,能听到隔壁隐约的说话声。她听不真切,但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五十万”,“合同”,“村委会”。
她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把听到的几个词写在纸上,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错了划掉重写。写完之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李德厚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人,但能看到窗玻璃上映出的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周桂兰把门关上,拿起手机给王雪梅发了条消息——“村长答应了,五十万。”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桌上的座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很清晰,像有人在敲木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