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德厚就让村文书挨家挨户通知，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开会，各户代表都去。李二牛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大棚里浇地，王雪梅跑来说村长让去开会，他关了水龙头，摘了手套，擦擦手出了大棚。
村委会在村子中间，一排三间平房，门口挂了块木牌子，红漆写的字褪了色，大半个字看不清了。李二牛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凳上坐了两排，门口还站着几个。李德厚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盖子磕掉了漆，露出铁皮。
李二牛找了个位置坐下，王雪梅挨着他，苏晚晴没来，在实验室忙着查资料。
“人都到齐了。”李德厚清了清嗓子，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念了起来，“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对村集体土地进行重新调整。李二牛租赁的村东五十亩耕地，因上一届村委会签订合同时程序不合规，现决定收回，另行分配。”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几个在合作社干活的妇女当场站了起来，“凭什么？那块地二牛种得好好的！”
“就是，人家搞大棚搞药材，带动咱们挣钱，你收回去了谁种？”
李德厚用手敲了敲桌子，“安静！这是村委会的决定，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要吵。”
李二牛坐在凳子上，没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张通知看了两遍，抬头看李德厚，“凭什么说程序不合规？合同是当年村委开过会、签过字的，镇上还备了案。”
“那是上一届的事，本届村委会不认。”李德厚没看李二牛，目光落在搪瓷缸子上，“再说了，五十亩地一年租金才两万块，太便宜了。村里很多人有意见。”
“谁有意见？你让他站出来。”王雪梅一下子站起来，手指戳着桌面，“李德厚，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收了宋景明的钱，在这儿搞鬼！”
李德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八道！谁收钱了？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我也知道。”王雪梅气得声音发抖，“你昨晚打电话，隔壁周桂兰都听见了，什么五十万，什么合同，你还装什么？”
屋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看着李德厚，目光里带着怀疑。李德厚的脸从红变白，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了又拿起来，盖子碰得叮当响。
“散会！”李德厚站起来，“土地收回的事就这么定了，有意见的可以向上级反映。”
“你试试看。”门被推开了，林远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没穿镇长的正装，穿着一件旧夹克，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李德厚愣了一下，“林镇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村委会决定收回县里重点扶持项目的土地，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林远山走到主席台前，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盯着李德厚的眼睛，“李二牛的土地使用是县里批的，纳入农业产业规划的项目用地，村委会没权利收回。你懂不懂法？”
李德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这是村里的集体土地，村委会有权……”
“有权个屁！”林远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盖子掉了，滚到桌子边缘，转了两圈，差点掉下去，李德厚赶紧接住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县农业农村局打电话，让他们来评评理？”
李德厚不说话了。他的手放在搪瓷缸子上，手指关节发白。
李二牛站起来，把那张通知折了折，装进口袋。他走到主席台前，看着李德厚，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李德厚不敢跟他对视。
“李村长，你要是执意收回土地，我就去县里告你。”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儿子李大军欠我五十万，这笔账也要算。”
李德厚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搪瓷缸子内壁一样，“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李二牛把口袋里的通知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这张通知，一没有村委会议纪要，二没有村民代表签字，三没有镇上公章。三无产品，拿去擦屁股都嫌硬。”
有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好几个方向都有，像田里的青蛙叫了一阵。
李德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散会！散会！”他抓过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低着头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站稳了，没回头，快步走了。
村委会的人慢慢散了。
林远山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身看李二牛，“这个李德厚，我看他这个村长当到头了。”
“他不会罢休的。”李二牛说。
“我知道。”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他背后是宋景明，宋景明不撤手，他还会找别的茬。你抓紧把土地手续办到县里备案，只要县里批了，村委会就动不了了。”
“手续要多久？”
“正常半个月，我跟县里打个招呼，争取一周。”林远山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烟头摁下去，木头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你先把材料准备好，让苏教授帮你弄，她懂这些。”
苏晚晴在实验室里没去开会，但她一直在查资料。
电脑屏幕上开着《农村土地承包法》和《土地管理法》的全文，她逐条看，看到相关条款就用荧光笔标出来，在旁边做笔记。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三页，字迹工整，但有几处划了重写，能看出她的思路在调整。
李二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第二十三遍相关条款。
“开完了？”苏晚晴没抬头。
“开完了。”李二牛拉了把椅子坐下，“李德厚说程序不合规，要收回土地。林叔说让咱们赶紧把手续办到县里备案。”
苏晚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了，你们上一届的合同确实有瑕疵——当时签字的是老支书，村民代表大会的会议记录找不到了。但这不是致命问题，因为这块地你连续种了两年多，村里没人提出异议，法律上视为事实承包。”
“那李德厚还能搞鬼吗？”
“能。”苏晚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他可以用村委会的名义重新讨论，只要拉拢半数以上的村民代表签字，就能启动重新发包程序。虽然你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承包权，但这个过程拖你半年，你的大棚和药材就废了。”
李二牛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咚咚咚，节奏很慢。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跟李德厚吵，是赶紧把土地备案到县里。”苏晚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表格，“这些是备案需要的材料，你这两天填好，我帮你审核。还有，林镇长说的对，得让县里出一个确认函，确认你的土地使用权合法有效，这样村委会就无权单方面解约。”
“行，我填。”李二牛接过表格，翻了翻，十几页，有基本信息、地块图、种植计划、流转合同、村委会会议记录复印件等等。他看到最后，问了一句，“会议记录复印件没有怎么办？”
“我去找老支书。”苏晚晴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外套，“他当年主持签的合同，他记得。让他出一个证明，也能用。”
李二牛看着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苏教授，你帮了我太多。”
“别这么说。”苏晚晴把拉链拉好，从桌上拿起笔记本和笔，“我在这不只是搞科研的，农场要是没了，我的课题也完了。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她推开门走了，脚步很快，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
王雪梅端着一杯水进来，看见苏晚晴走了，把水杯放在李二牛面前，“二牛，你说李德厚那个老东西，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
李二牛没回答，低头看表格，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写到“土地面积”那一栏，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院墙拐角的地面上，一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