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厅赵处长走后的第三天，李二牛就把申报省级示范社的事提上了日程。
他跟苏晚晴商量的时候，苏晚晴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听他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我有经验，以前帮省农大的合作基地写过申报书，交给我。”
“需要准备什么？”
“材料多了去了。”苏晚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个文档，“基本情况、财务报表、生产记录、产品质量检测报告、带动农户情况、发展规划……你一样一样来，别急。”
李二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名，头皮发麻，“这么多？”
“省级示范社，你以为那么好评的？”苏晚晴把眼镜戴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过你们合作社的条件不错，营业额、利润、带动就业人数都够，主要是把材料做规范。”
王雪梅被叫来整理数据的时候，抱了一摞账本，从办公室搬到实验室，摞在桌上比电脑还高。她翻开一本，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念，“去年总营业额，二百三十八万六千四百块。利润，刨去成本、工资、税收，净利润六十二万三千。”
苏晚晴把这些数字填进表格里，头都没抬，“带动就业人数呢？”
“固定用工二十三个，临时用工最多的时候四十多个，基本都是本村的。”王雪梅翻开另一本账，“工资支出，去年一年发了五十八万。”
“五十八万？”李二牛愣了一下，“这么多？”
王雪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一个人一个月三千多，二十多个人，加上临时工，五十八万还是少的。”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嘴里念叨着，“还有肥料、种子、水电、包装材料、运输费……”
李二牛看着她翻账本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王雪梅听见笑声抬头，“你笑啥？”
“你算术不错。”李二牛说，“以前没发现，你算账又快又准。”
王雪梅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本子，“跟你学的。去年刚开始的时候，你每天晚上坐那算账，我站边上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苏晚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王雪梅一眼，又看了看李二牛，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打字。
林远山下午就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进门就往桌上一放，“二牛，你要的材料，我给你带来了。”
李二牛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文件，有镇政府对合作社的扶持意见，有县农业局的推荐函，还有几份红头文件，每一份都盖了公章，鲜红鲜红的。
“这是镇里的支持证明，这是县里的推荐函，还有省里关于扶持合作社的几个政策文件，我复印了一份，你附在材料后面，能加分。”林远山在椅子上坐下，额头上还有汗，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你们申报省级示范社，镇里全力支持。成了，不光你们合作社光荣，整个杏花村都光荣。”
“谢谢林叔。”李二牛把文件收好。
“谢什么谢。”林远山摆了摆手，“你争气，我脸上也有光。再说了，小婉在你这里干活，你要是发展不好，她第一个不答应。”
李二牛看了林小婉一眼。林小婉正在打印机旁边整理打印好的材料，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纸张在手里停了一秒，又继续整理，装作没听见。
林远山站起来，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申报的事抓紧，省里的评审有两个窗口期，这个月一批，下个月一批，争取赶上这个月的。”
“行。”
林小婉一直在打印机旁边忙活。
苏晚晴写完一部分，她就打印一部分，一张一张检查有没有漏页、有没有字迹模糊。打印机是苏晚晴从省城带来的，老旧了，有时候卡纸，她就蹲下去把纸抽出来，重新放好，再打。打印出来的材料堆了厚厚一摞，她用夹子夹住边角，一份一份分好，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李二牛走过来，拿起一份翻了翻，“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小婉把最后几张纸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码好，“比在地里干活轻松多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林小婉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平时不怎么笑，在农场干活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跟王雪梅的大嗓门形成鲜明对比。但笑起来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情好。
李二牛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扯了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材料。
“你看你这字。”林小婉凑过来，指着申请表上李二牛手写的一栏，“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
“我又没读过什么书。”李二牛把笔拿起来，“你字写得好，你帮我填。”
林小婉接过笔，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把剩下的表格填了。她的字确实好看，工整秀气，横平竖直，跟打印的一样。填到“合作社简介”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问，“写多少字？”
“三百字左右。”苏晚晴在电脑后面说，“把合作社的成立时间、主营业务、带动农户情况写清楚就行。”
林小婉低下头继续写，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几秒，又继续写。她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李二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倒水了。
材料准备了三天才全部弄完。
最后装订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苏晚晴负责审核每个数据的准确性，王雪梅负责核对财务报表，林小婉负责排版和打印，李二牛负责跑腿——复印、盖章、买文件夹。
一共做了三份材料，每份两百多页，厚厚的一本，装订成册，封面印着“青牛生态农业专业合作社省级示范社申报材料”几个字，下面是合作社的名字和日期，红色封面，烫金标题，看着就很正式。
一份寄到省农业厅，一份送县农业局备案，一份附上苏晚晴的推荐信寄到省农大——赵处长说了，省农大的专家评审意见很重要，有本校教授的推荐信，加分是肯定的。
李二牛把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好，用胶水涂了封口，用手掌压平，胶水从边缘挤出来一点，粘在手指上，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什么时候寄？”王雪梅问。
“明天一早，王德彪去镇上开会，让他帮着带过去寄。”李二牛把信封摞好，用橡皮筋扎住，放在办公桌最里边的抽屉里，上了锁。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关节响了两声，“等消息吧。”
“能评上吗？”王雪梅有点担心。
“问题不大。”苏晚晴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你们合作社的条件够，营业额、利润、带动就业人数都达标，还有省农大的技术支持，加上林镇长的关系，赵处长那关也过了。只要评审不出意外，八九不离十。”
王雪梅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那要是评上了，有啥好处？”
“一年几十万扶持资金，政策倾斜，贷款优惠，还有省级荣誉。”苏晚晴扳着手指头数，“最重要的是，有了省级示范社的牌子，别人想搞你就难了。”
李二牛没说话，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打转。他推开窗户，把那沓申报材料最上面那页压角的夹子取下来，夹子有点歪，他正了正，又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