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接李二牛。车停在农场门口,他没熄火,从车窗探出头喊,“二牛,走了,趁早去,赶在中午前办完。”
李二牛上了车,王雪梅也跟着钻进了后座,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林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雪梅也去?”
“我去帮忙拿材料。”王雪梅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拍了拍。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县城,国土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庄严肃穆。林远山把车停好,领着李二牛和王雪梅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稀稀拉拉排着队。林远山没去窗口排队,直接带着人上了四楼,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的牌子写着“局长室”。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局长姓方,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林远山进来,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伸出手,“林镇长,好久不见。”
“方局长,打扰了。”林远山跟他握了握手,侧身介绍,“这是李二牛,我们镇青牛生态农场的负责人。土地手续的事,上次跟您提过的。”
方局长看了李二牛一眼,点点头,“材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王雪梅赶紧上前,把档案袋递过去,手指有点抖,袋口的线绳绕了好几圈,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脸都红了。
方局长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把每一份都仔细看了看。王雪梅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他的手,生怕他突然说一句“缺这个少那个”。方局长看完最后一份,把材料整理好,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小李,你过来一下。”
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进来了,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本子。方局长把材料递给她,“这是青牛合作社的土地使用备案材料,手续齐全,你马上去办,土地使用证今天要出。”
“好的,方局。”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看了李二牛一眼,点点头出去了。
方局长转向林远山,笑着说,“老林,你们镇这个合作社,我听农业局的人提过,做得不错。省里都关注了,我们国土局肯定支持。”
“方局长费心了。”林远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雪梅站在后面,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她偷偷拽了拽李二牛的衣角,小声说,“这就行了?”
“等证出来才行。”李二牛小声回她。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女工作人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张盖了红戳的纸。土地使用证,A4纸大小,上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使用证”几个大字,下面写着李二牛的名字、合作社的名称、土地的位置、面积、用途,最下面是县国土局的公章,鲜红鲜红的。
方局长接过证,看了一眼,递给李二牛,“李老板,拿好了。这个证一出,你的土地使用权就受法律保护了,任何人无权单方面收回。”
李二牛接过证,手指摸了摸上面那个红戳,戳印是凸起来的,能摸到纹路。“谢谢方局长。”
“应该的。”方局长站起来,又跟林远山握了握手,“老林,晚上一起吃个饭?”
“下次下次,今天还得赶回去,合作社一堆事。”林远山笑着说。
出了国土局大门,王雪梅站在台阶上,把土地使用证从李二牛手里拿过来,自己举着看。阳光照在纸上,那个红戳格外鲜艳,她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咧开了,笑得像个孩子。
“这下村委会没法收回了。”她说。
林远山拉开车门,“不光村委会,谁也收不回了。这个证是县里出的,有法律效力。李德厚要是再闹,就是跟县政府过不去。”
李二牛坐进车里,把证从王雪梅手里拿回来,折了一下,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比车还快。
周桂兰是第一个知道的。李二牛在车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证办下来了。她挂了电话,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直接跑到村委会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李德厚!你出来!”她冲着村委会的窗户喊,“二牛的土地证办下来了!县国土局盖的章!你想收地?收你个头!”
窗户里面没动静。
“你别装死!”周桂兰又喊了一声,“我告诉你,二牛的地受法律保护了,你再搞鬼就是违法!你这个村长要是想坐牢你就继续搞!”
村委会的门突然开了,李德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发紫,手都在抖。他瞪着周桂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回去了门摔得震天响。
然后屋里传来“啪”的一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周桂兰站在门口,听见那声响,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村委会的方向啐了一口,“活该。”
晚上,李二牛在办公室把土地使用证锁进了抽屉里。
抽屉是铁的,老式的办公桌,锁有点锈,钥匙插进去拧的时候有点卡,他来回拧了两下才锁上。钥匙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拴在钥匙环上,跟其他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王雪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锁抽屉,“这下放心了。”
“还没完。”李二牛把钥匙环挂回腰带上,拍了拍,“李德厚肯定还有别的招。宋景明花五十万买他,不会只让他干这一件事。”
苏晚晴从实验室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农业法相关的,厚厚的一本,书页间夹了好几张纸条做标记。她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土地的事解决了,李德厚手里最大的牌就没了。他再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就怕他不闹,来阴的。”李二牛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担心太多了?”
“不是担心,是准备。”李二牛从抽屉里把土地使用证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证上写的土地使用年限是三十年,从今年算起,到三十年后。他看了看那个日期,又看了看红戳,把证放回去,重新锁上。这回锁得很顺,钥匙一拧就到位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抽屉彻底关死了。
王雪梅看着他把证锁好,转身去厨房端了饭菜过来,摆了一桌子。三个人围着办公桌吃饭,没什么话,但气氛不算沉闷,窗外有虫叫,远处有狗吠,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涩涩的,有点苦。
吃到一半,李二牛突然放下筷子,“李德厚的儿子李大军,现在还住在卫生院?”
王雪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前天就出院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找人盯着点。”李二牛重新拿起筷子,“李德厚要是搞不定,说不定会让他儿子出面。李大军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晚晴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你倒是对人性看得很透。”
“不是看得透,是被坑多了。”李二牛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吃亏吃多了,就知道下一刀会从哪来。”
王雪梅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突然说了一句,“二牛,你说宋景明到底图什么?他那么大一个老板,全国都有生意,非要跟你一个小农民过不去。”
李二牛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不是跟我过不去,是跟我手里这块地过不去,跟我这个模式过不去。我的农场的成功,证明他的模式是错的。他不能容忍。”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推了推眼镜,“你这话说得像个小学校长。”
李二牛没接话,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哗哗地流,他用洗碗布擦着碗沿,动作很仔细,每只碗都转着圈擦两遍,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碗架是竹编的,用了好几年了,竹条有些松散,碗放上去有点晃,他一只一只摆好,用手按了按最外面那只,按稳了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