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明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他很少抽这么多烟，今天是个例外。
周文斌进去了，刘大彪进去了，李德厚那个废物连一份租地合同都搞不定。一千万的合作被拒了，省里的检查组没查出问题反倒帮了李二牛申报示范社，连陈国栋那个老东西都被李二牛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桩桩件件，没一件顺的。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让王涛进来。”
王涛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跟在宋景明身边五年了，太了解这个老板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宋总。”
“上次你说的那个道上的人，联系方式还有吗？”宋景明没看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王涛犹豫了一下，“有。但宋总，那个人不太好打交道，手上沾过事的。用他万一出了岔子——”
“出了事我兜着。”宋景明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你只管把人找来。”
王涛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出去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黑子来了。
他三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壮实，肩膀宽厚，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手指上戴了三枚银戒指。最显眼的是右脸上那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缝过针，肉翻出来又长回去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身后的四个手下站在门外没进来。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的装修，目光在红木家具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宋景明身上，笑了。
“宋总，久仰。”
笑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像活了一样，从眉头爬到颧骨。
宋景明站起来，跟黑子握了握手，“坐。”
黑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宋景明，“王涛跟我说了，要对付一个种地的？”
“杏花村，李二牛。”宋景明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递过去，是李二牛在农场门口拍的，穿着旧夹克，笑得憨厚。“这个人不识抬举，我需要给他点教训。”
“什么程度的？”
“别打死。”宋景明顿了顿，“让他知道疼就行。断根手指，或者打断一条腿，让他躺在医院里几个月出不来。他的农场自然就垮了。”
黑子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着李二牛的姓名、地址、农场的位置。“就这点事？”
“事不大，但要做得干净。”
“我做事一向干净。”黑子把照片装进口袋，站起来，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事成之后，一百万。”
“成交。”宋景明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黑子的手劲很大，握得宋景明皱了皱眉。
王涛站在旁边，全程没敢看黑子的眼睛。他给黑子倒的茶，黑子一口没喝，烟灰弹在地毯上，白花花的一小片，王涛盯着那片烟灰看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动。
黑子走后，王涛把门关上，走到宋景明面前，“宋总，这个人太危险了。万一出人命——”
“不会出人命。”宋景明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看，“黑子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有分寸。再说了，一个种地的，打一顿给点教训，能出什么事？”
王涛不说话了。
宋景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去盯着点，别让他们做过头。”
“是。”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进了杏花村。
车牌是省城的，车身脏兮兮的，沾了不少泥，像是刚从烂路上跑过。车没开进村子，停在村口的岔路边，熄了火。车窗玻璃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黑子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了农场的位置和大棚的分布。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副驾驶的手下。
“那个男的，李二牛，搞清楚他每天的作息。”
手下接过手机，放大看了看，“白天大多在农场，晚上住农场院子里的东屋。”
“几个人？”
“农场里白天有二三十个工人，晚上就他一个，偶尔有个女的留在院子里。”
黑子点了点头，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根棍子，黑色的，橡胶的，握在手里掂了掂。他把棍子放回去，发动了车，沿着村道慢慢开了一圈，经过农场门口的时候车速放得很慢，目光透过车窗扫过农场的大门、院墙、大棚。
院子里的枣树下，小野猪正趴在地上打盹。
它突然竖起耳朵，头抬起来，鼻子朝村口的方向嗅了嗅。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味道——烟草味，不是村里人抽的那种，还有一种刺鼻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像铁锈和汽油搅和了。
小野猪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哼——哼——哼——声音不大，但很沉，不像一头小猪能发出的声音。
李二牛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猪食，看见小野猪竖着耳朵朝村口方向低吼，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咋了？”
小野猪没理他，继续盯着村口的方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耳朵转来转去，像雷达在扫描。
李二牛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村口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和几个石墩子，没什么异样。他站起来，把猪食倒进石槽里，小野猪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始吃，但吃两口就抬头看一下村口的方向，耳朵始终竖着。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站在走廊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那，天快黑了，车灯没开，车窗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
“二牛。”她喊了一声。
李二牛走过去，“咋了？”
“那辆车。”苏晚晴抬了抬下巴，指向村口，“下午就停在那了，现在还在。车牌是省城的，你来的时候见过吗？”
李二牛眯着眼看了看，天暗下来了，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车的轮廓和挡风玻璃上反射的天光。“可能是路过歇脚的。”
“路过歇脚不会停三四个小时。”苏晚晴的语气很确定，“我觉得不对劲。”
李二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车，“我注意一下。”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实验室，但没关门。她站在门里面，透过门缝看着村口的方向，保温杯握在手里，一直没喝。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动物，眼睛藏在黑暗里，不知道在看什么。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停了，村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田里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