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材料提交上去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李二牛嘴上不说,心里也犯嘀咕。苏晚晴倒是淡定,说省里的评审流程就得这么久,专家组要实地考察、材料会审、上会讨论,一个月算快的了。王雪梅急得嘴上又起了一圈泡,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信箱看有没有省里的来信,看了二十多天,天天失望。
第三十一天,李二牛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省城的,座机号,他看着屏幕愣了一下,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普通话标准,语速不快不慢,“请问是杏花村生态农业专业合作社的李二牛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省农业厅农村经济指导处。恭喜您,您的合作社经专家组评审、厅党组会议研究决定,被评为省级示范社。请下周三上午九点到省农业厅会议室参加授牌仪式,届时将有省领导出席。”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谢谢,谢谢。”
“具体的通知我们已经寄出,请注意查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
挂了电话,李二牛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几秒。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嘴角慢慢咧开了,笑得有点傻。
苏晚晴从实验室跑出来,手里也拿着手机,跑得太快,拖鞋跑掉了一只,她也没回去捡,就那么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跑到李二牛面前,举着手机,“二牛,成了!省农大那边给我发了消息,说评审通过了!”
“我刚接到电话。”李二牛说。
两人对视,都笑了。苏晚晴笑得眼眶有点红,推了推眼镜,把光着的那只脚踩到另一只脚背上,有点不好意思,“我就说问题不大。”
王雪梅从打包区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听见消息把纸箱往地上一扔,冲过来抓住李二牛的胳膊,“真的?省级示范社?我们真的评上了?”
“真的。”
王雪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个月她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笑着哭,嘴咧着,眼泪哗哗的,鼻涕也出来了,她用袖子一抹,蹭得脸上全是。“省级示范社,我们做到了。”
“你今天是哭包。”马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三轮车旁边,叉着腰,笑呵呵地看着王雪梅,“这一个月你都哭多少回了?等评上国家级你是不是要哭晕过去?”
林小婉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大棚里摘的香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她听到消息没说话,嘴角慢慢上扬,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菜,把几根叶子不整齐的摘掉了,又抬起来看了李二牛一眼,正好李二牛也看向她,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又低下头了。
林远山来得很快。
他从镇政府赶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圃里剪的月季和满天星,用旧报纸包着,红红绿绿的,土气但喜庆。他把花往李二牛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很重,拍得李二牛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二牛,恭喜你。你是咱们镇第一个省级示范社。”林远山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当镇长这么多年,咱们镇从来没有人拿到过省级的牌子,你是第一个!”
“谢谢林叔,谢谢镇上支持。”李二牛捧着那束花,花有点蔫,但颜色鲜艳,月季的红在阳光下很扎眼。
林远山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得给县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他上次专门交代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电话还没拨出去,李二牛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县长的号码,李二牛存过,是上次去县里开会时存的。他接起来,那边传来县长爽朗的笑声,“李二牛,恭喜你啊!我刚接到省里的通知,你们合作社评上省级示范社了。县里为你骄傲!”
“谢谢县长。”
“下周三去省里领奖,我陪你一起去。省里很重视这个事,到时候可能还要你发言,你准备准备。”县长顿了顿,“你的合作社是咱们县农业产业化的标杆,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好的,谢谢县长。”
挂了电话,王雪梅又哭了。马兰芳这次没笑话她,因为自己也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假装看三轮车上的猪粪袋子,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周桂兰从家里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说中午要包饺子庆祝。几个在合作社干活的村民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李二牛被围在中间,手里的花不知道被谁接过去了,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晚上,院子里又摆上了桌子。
这次比上两次都隆重。马兰芳从猪场拉了一整扇排骨,周桂兰蒸了两屉大馒头,王雪梅炒了八个菜,林小婉拌了两个凉菜,苏晚晴从镇上买了一箱饮料和几瓶好酒。桌子不够大,从办公室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被风吹得哗哗响,用碗和盘子压住四角。
所有人都到齐了。李二牛坐在主位,左边王雪梅,右边林小婉,对面苏晚晴和林雨薇,林远山坐在李二牛正对面,马兰芳和周桂兰坐在两头,连周老头都被请来了,端着酒杯笑眯眯的。
林远山第一个举杯,“来,为二牛的省级示范社,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啤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的菜盘子里,也没人在意。
马兰芳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二牛,你现在是省级名人了。以后去省城,是不是得提前跟你预约?”
“马姐你别拿我开涮。”李二牛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骨头吐在桌上,“我还是那个种菜的。”
林远山放下杯子,认真地说,“二牛,你这个心态好。不管你拿了什么奖,地还得种,菜还得收。荣誉是虚的,地里的活儿是实的。”
“林叔说得对。”李二牛端起杯子跟林远山碰了一下。
王雪梅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二牛,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跟你坐在院子里算账,算到半夜,账上就剩三千多块钱。”
“记得。”李二牛把杯子放下,“那时候你跟二婶说要不干了,二婶说再撑撑。”
“撑过来了。”王雪梅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眼泪压回去了。
林小婉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李二牛碰一下杯子,每次碰杯都是轻轻的,杯沿碰杯沿,声音很脆。苏晚晴看在眼里,端起茶杯朝林小婉举了一下,林小婉愣了一下,也端起杯子碰了碰,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正热闹的时候,院子角落里的小野猪突然站了起来。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头转向村口的方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不是平时要吃东西的那种哼唧,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像狗护食时的声音,但更沉、更闷。
哼——哼——哼——
所有人都听到了。
李二牛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小野猪持续的吼声。那声音不大,但很执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拼命告诉主人什么。
林远山放下酒杯,“猪咋了?”
“不知道。”李二牛站起来,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村口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光圈,光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树影,是别的什么。
苏晚晴也站起来了,脸色变了,“那辆黑色越野车,下午又停在那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目光都看向村口。
王雪梅把酒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林小婉下意识地往李二牛那边靠了半步,胳膊碰到了他的胳膊,也没躲开。
李二牛盯着村口的方向看了几秒,转头对大家说,“没事,继续吃。”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野猪还在低吼,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没停。
桌上的人重新动起了筷子,但气氛变了,说话的声音小了,笑声少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再看一眼。马兰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把菜放进了嘴里,嚼得很慢。
林远山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远处,村口的路灯下,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