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院子里的灯早就关了，枣树的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像一堆扭动的手臂。李二牛躺在东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省级示范社的事、宋景明的事、村口那辆黑色越野车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他索性起来，披了件外套，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乘凉，点了根烟，小野猪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打呼噜。
烟抽到一半，小野猪突然睁开了眼。没有丝毫预兆，它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开，耳朵笔直地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之前那种警告性的哼哼，是真正的、充满攻击性的咆哮。它朝院墙的方向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李二牛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墙头上已经翻过来五个人影。
黑子第一个落地，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兜头，脸用黑色面巾蒙着，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根铁棍，银灰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冷光。身后的四个人落地比他慢一些，同样蒙着脸，手里各自拿着铁管或木棍。
小野猪冲上去，一口咬住了黑子的裤腿，牙齿穿透布料，咬进了小腿的皮肉里。黑子闷哼一声，低头看到一头黑乎乎的东西挂在腿上，抬腿猛地一甩，小野猪被甩出去，摔在水泥地上打了两个滚，又爬起来，瘸着腿继续冲，一口咬住另一个人的脚踝。那个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铁管掉了，弯腰去掰小野猪的嘴，小野猪死不松口，牙齿嵌进肉里，血从裤腿渗出来。
黑子走过来，一脚踢在小野猪的肚子上。这一脚用了全力，小野猪被踢飞出去，撞在枣树的根部，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又尖又哑，像婴儿的哭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前腿撑起来了，后腿却使不上力，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屁股下面的水泥地面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李二牛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喊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犹豫。黑子举着铁棍朝他冲过来的同时，李二牛也动了。铁棍带着风声砸下来，他侧身一偏，铁棍擦着耳朵砸在石桌上，火星四溅，石桌的边缘崩掉了一块。李二牛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上，拳头不重，但接触到对方身体的瞬间，一股玄黄气从丹田涌出，顺着拳头灌了进去。那人胸口像被门板拍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有两下子。”黑子的声音隔着面巾传出来，闷闷的，但不慌。他重新举起铁棍，这次瞄准的是李二牛的头，棍子从上往下劈，又快又狠。
李二牛来不及躲了，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铁棍砸在手臂上，骨头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但他的骨头没断——一层淡淡的金色玄黄气在皮肤下面涌动，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铁棍的大部分力道卸掉了。黑子愣了一下，他打过无数次架，从没见过能用肉胳膊挡住铁棍的人。
李二牛趁他发愣的瞬间，右手抓住铁棍，用力一拽，黑子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李二牛的左肘已经撞上来了。肘尖砸在黑子的鼻梁上，血从他面巾下面喷出来，黑子的脑袋往后仰，整个人往后倒，铁棍脱了手，被李二牛夺了过去。
“打！”黑子捂着脸，声音变了调。剩下两个还能动的手下硬着头皮冲上来，李二牛握着铁棍一扫，一人膝盖中了一下，惨叫着单腿跳着往后退。另一人被铁棍砸在肩膀上，锁骨断了，蹲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
王雪梅从西屋跑出来的时候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旧T恤，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她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几个蒙面人，看到李二牛手里拿着铁棍站在那里，又看到地上那滩暗色的液体和躺在枣树下的小野猪，嘴巴张得老大，尖叫了一声，声带像被撕裂了一样。
苏晚晴从实验室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手机了。她没尖叫，没问废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拨通了110，同时打开了电话的免提。“杏花村，青牛生态农场，有人入室行凶，持械，五个人。”挂了110又拨了120，报了地址，说了有人受伤，语气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
黑子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血从指缝间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他看了李二牛一眼，目光里有恨意也有恐惧，转身冲那几个手下喊了一声“撤”，头也不回地往院墙跑，翻墙过去的时候动作比来时狼狈得多，一只脚蹬在墙面上打了滑，蹭掉了一块泥皮，他才翻过去。剩下的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消失了。
李二牛没追。他把铁棍扔在地上，转身跑向枣树下。小野猪侧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急促，鼻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是在哭。它的后腿在流血，左后腿的大腿根有一道口子，是黑子那一脚踢出来的，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粉白色的组织，血汩汩地往外渗，把地面的灰尘和成了泥。
“没事，没事。”李二牛蹲下来，把外套脱了，双手轻轻抱起小野猪，尽量不去碰到它的伤腿。小野猪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缩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鼻尖湿湿的，拱了拱他的胳膊，发出微弱的呜呜声。猪不像狗会舔人表达感情，它就那么缩着，伤口贴着他的手掌，体温低得吓人。
王雪梅跑过来，站在李二牛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伸过来又缩回去，“它……它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拿毛巾给它包一下？”
苏晚晴挂了120，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小野猪的伤腿，“后腿骨可能裂了，皮外伤需要缝合。我已经叫了兽医，镇上的，他说二十分钟能到。”
李二牛点了点头，把小野猪放在自己的腿上，腾出一只手去按伤口的上方，试图止血。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小野猪疼得哼了一声，身子一抖，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找安全感。
院墙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方向。苏晚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但没敢出来。村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
苏晚晴把院门关上，栓好门闩，转身对李二牛说，“警察说二十分钟能到。你先别动它，等兽医来了再说。”
王雪梅跑回屋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李二牛接过来，轻轻盖在小野猪的伤口上。毛巾很快被血浸透了，他按着，没松手。小野猪的头靠在他胳膊弯里，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鼻子里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喷在他手上。
院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小野猪断断续续的哼唧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和枣树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