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比警察先到。
镇上的老兽医姓吴,六十多岁了,半夜被电话叫起来,骑着摩托车赶来,药箱绑在后座上,一路颠簸,箱子里的药瓶碰得叮当响。他蹲下来看了看小野猪的伤口,用手轻轻按了按后腿的骨头,小野猪疼得直哼哼,但没咬他。
“骨头没断,裂了,得养一阵子。”吴兽医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和药棉,给小野猪清洗伤口、缝合。他下手很轻,但针扎进皮肉的时候小野猪还是抖了一下,李二牛按着它的头,小野猪把鼻子拱进他掌心里,呜呜地叫。缝了七针,上了药,缠了纱布,吴兽医又给打了一针消炎的,“这几天别让它乱跑,伤口别沾水,过两周拆线。”
王德彪带着两个民警是后到的。警车停在农场门口,蓝红色的灯光在夜空中转着,映得院子里的墙壁忽红忽蓝。王德彪下车的时候衣服扣子扣歪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铁棍、地上的血迹、墙上的撞击痕迹,皱了皱眉。
“几个人?”他问。
“五个,都蒙着脸。”李二牛站在枣树下,手臂上的淤青已经紫了,肿了很高一块。
王德彪让民警拍照取证。铁棍上的指纹、墙头的脚印、院子里散落的木棍碎片,一样一样装进透明塑料袋里,贴上标签。一个民警蹲在地上用尺子量脚印的长度,另一个用相机对着石桌上的凹痕拍了好几张。王德彪拿出本子给李二牛做笔录,问到凌晨两点多——几点发现的、几个人、什么体貌特征、用了什么凶器、有没有说话、声音什么特征。李二牛一一回答了,但蒙着脸,看不清长相,声音也只说了两三个字,根本没法辨认。
苏晚晴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把屏幕转向王德彪,“农场门口和大棚的监控拍到了画面。”视频里,凌晨零点五十八分,五个黑影从院墙东南角翻进来,动作很快,不到半分钟全进来了。但像素不高,又蒙着脸,只能看出体型——领头的那个壮实,右肩比左肩高,走路有点外八字。还有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在哪受过伤。
王德彪看了两遍,把视频文件拷走了,“线索太少,不好查。蒙着脸,看不清长相,光靠体型特征,没法锁定嫌疑人。”
“铁棍上有指纹。”苏晚晴说。
“有指纹如果库里没记录也白搭。”王德彪合上本子,“先立案,我们尽力查。”
林远山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是从家里赶来的,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夹克,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他直接推门进了王德彪的办公室,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是恶性案件!持械入室行凶,五个人,带着铁棍,这是要人命!必须严查!”
王德彪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林镇长,我们已经立案了,现场勘查也做了,监控也调了。但线索确实少,蒙着脸,受害人也不认识对方,查起来需要时间。”
“不是需要时间,是必须破案。”林远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李二牛是省级示范社的带头人,县里省里都盯着,他在自己家里被人打了,你们派出所破不了案,我怎么跟县里交代?你怎么跟局里交代?”
王德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林镇长,我比你急。但办案讲证据,没证据我不能随便抓人。”
李二牛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的淤青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青紫色的一大片,中间还有一道被铁棍砸出来的红印,像一条蛇趴在皮肤上。王雪梅陪着他,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被她攥烂了,碎屑粘在手心里。
王德彪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李二牛面前,“二牛,你再想想,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李二牛抬起头,“宋景明。”
王德彪愣了一下,“有证据吗?”
“没有。”
“没证据不能乱说。”王德彪把本子合上,“宋景明是省城的企业家,身份背景不一般,你这么说他,他能告你诽谤。”
林远山从办公室出来,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但没反驳。他知道王德彪说的没错,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再大的嫌疑也是白搭。他蹲下来,跟李二牛平视,“二牛,你先回去休息,这事我盯着。派出所查不到,我找县局,县局查不到,我找市局。”
李二牛站起来,“林叔,我没事。他们来一次,我能打一次。但我不能天天不睡觉防着他们。”他看了王德彪一眼,“希望你们能查到。”
王德彪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云层的边缘勾出一条亮边,像有人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苏晚晴把车开过来,李二牛上了车,王雪梅坐后座。车里没人说话,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二牛一眼,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省城,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的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挂牌的私人诊所。
黑子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脸上缝了六针。鼻梁骨碎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左颧骨的皮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医生用碘伏擦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个李二牛力气大得不正常。”说话的是他手下一个叫阿东的,左膝盖肿得像馒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冰袋敷在膝盖上,时不时吸一口凉气,“一个人打我们五个,我胸口那一拳,到现在还喘不上来气。那个力气,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黑子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想点上,被医生一把夺过去了,“缝着针呢,不能抽。”黑子把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地上,跟血迹混在一起。
阿东看了他一眼,“黑哥,还去吗?”
黑子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脸,右脸上那道旧疤和左脸上新缝的伤口交相呼应,看起来像地图上两条交错的河流。他的眼神阴狠,像一条被逼到角落的毒蛇。
“等伤好了再说。”黑子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这个李二牛,我会再找他。但不是现在。”
门关上了。阿东和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诊所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缝针时留下的带血的纱布,扔在垃圾桶里,白底红点,像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