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猪从兽医院接回来的第二天，李二牛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一夜没睡。小野猪躺在他脚边的纸箱里，身上缠着纱布和夹板，偶尔哼一声，声音很轻，像在梦里呻吟。王雪梅端了碗稀饭过来，放在石桌上，他没喝，稀饭上面的热气慢慢散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膜。
“不能再这样了。”李二牛开口，声音沙哑，“我要主动反击。”
王雪梅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另一碗稀饭，自己也没喝，“你想怎么做？”
“找到宋景明的把柄。”李二牛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许曼文。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传来许曼文的声音，带着起床气，“二牛？这才几点？”
“许姐，能不能帮我查查宋景明和光明集团有没有违法的事？”李二牛开门见山，没寒暄。
许曼文沉默了几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坐起来或是从被窝里翻身。“宋景明？你怎么跟他杠上了？”她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但带着明显的犹豫。
“他派人来打我，我的猪差点被打死。”李二牛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能被他按着打，得还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许曼文叹了口气，“我找人问问，但宋景明背景深，省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不一定查得到。你等我消息，别抱太大希望。”
“行，谢了许姐。”李二牛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来那碗结了膜的稀饭，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已经沉在碗底，他搅了搅，三口喝完，把碗放下。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走到枣树下，把纸摊在石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字和表格，是她昨晚查到的东西——光明集团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关联公司、涉诉记录。“宋景明的公司表面很干净，纳税记录正常，社保缴纳正常，连行政处罚都没有一条。”她用手指点了点中间的一页，“但我查了关联公司的诉讼记录，发现有七起商业纠纷被庭前和解了，原告都签了保密协议。正常经营的公司，不会每一起纠纷都急着和解，还都签保密协议。”
“说明有问题。”李二牛看着那些打印纸，虽然看不太懂上面的法律术语，但意思明白了。
“有问题，但被捂住了。”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光靠公开信息查不到核心的违法证据，得有人从内部捅出来才行。而且宋景明的背景不是一般的厚，省里市里都有人，你动他等于捅马蜂窝。”
“马蜂窝也要捅。”李二牛把打印纸收起来，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林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李二牛面前把杯子放下，水不烫，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在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二牛，我认识宋景明大学时的同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个人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姓孙，是我大学师兄的同班同学。我跟他见过两次，人还算正直。也许能问出什么来。”
李二牛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愿意帮我？”
“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杏花村。”林小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王雪梅端着空碗站在旁边都忘了走，“我在村里长大的，不能看着外人欺负咱村的人。再说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也帮过我。从县城回来那阵子，要不是你收留我在合作社干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待下去。”
李二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王雪梅站在旁边，手里的空碗捏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看了看林小婉，又看了看李二牛，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碗，冲了很久，冲完了也没关，水漫出洗碗池，顺着台面往下淌。
院门口传来突突突的电动车声，马兰芳还没下车就开骂了，“哪个王八蛋动二牛？老娘去砍他！”她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二牛面前，看到他手臂上那片还没散的淤青，眼圈一下子红了，又气又心疼，嗓门更大了，“青了这么大一片？手没断吧？动动我看看？”
李二牛举起右手动了动手指，又举起左手动了动，“马姐，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你看看你胳膊，跟紫茄子似的，这也叫皮外伤？”马兰芳转头看纸箱里的小野猪，小家伙裹得像个木乃伊，后腿上的夹板比腿还粗，她蹲下去看了看，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野猪的鼻子，小野猪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连猪都下这么重的手，还是人吗？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去。”
“马姐，别冲动。”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我会处理，你帮我照顾好农场就行。”
马兰芳站起来，胸口还在起伏，喘了几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了一些，“行，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扛。需要人的时候说一声，我马兰芳第一个上。”
“好。”李二牛点了点头。
马兰芳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二牛手臂上的淤青，眼眶还是红的，拧了一下油门，突突突地走了。电动车走远了，但她的骂声还在村道上飘着，一句比一句难听，什么“断子绝孙的东西”“生儿子没屁眼”，黄土路上被风卷起一小股烟尘，黄蒙蒙的，慢慢散开。
李二牛站在枣树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开通讯录，在许曼文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个备注——“等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来看着纸箱里的小野猪。小野猪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映出李二牛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在叫了一声。李二牛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鼻尖，湿湿的，凉凉的，它在昏迷中回应了一下，鼻翼翕动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了，呼吸平稳，肚皮一起一伏，夹板上的草药味从纱布里透出来，和枣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但让人想坐下来，坐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