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县长派来的商务车就停在了农场门口。李二牛换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的,王雪梅前天专门去镇上给他买的,一试发现肩膀宽了,王雪梅又跑了一趟去换小一码,回来再试刚好。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领带系了半天也系不好,最后还是林小婉过来帮他系好的,手指在他领口翻了几下,打出一个端正的结,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
王雪梅也换了身衣服,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难得化妆,涂了点口红,看着比平时精神。苏晚晴还是一身素净,深灰色的小西装,头发披着,夹着笔记本,看起来像个随行的秘书。
林远山和县长在省城的高速路口等着,汇合后一起去了省农业厅。农业厅的大楼在省城主干道边上,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竖着旗杆,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合作社的代表、有农业企业的负责人、有各县市来的领导,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西装革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授牌仪式在农业厅的大会议室里举行。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省级示范社授牌仪式”几个大字,台下摆了十几排椅子,坐了二百多人。李二牛被安排在第一排,左边是县长,右边是省农业厅的一个处长。王雪梅和苏晚晴坐在后面几排,林远山坐在县长旁边。
省农业厅厅长亲自上台颁牌。厅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声音洪亮,念到“杏花村生态农业专业合作社”的时候,李二牛站起来,走上台,双手接过那块铜牌。牌子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省级示范社”五个字,右下角是省农业厅的落款和日期。他举着牌子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台下掌声雷动。
王雪梅坐在后排,又开始哭了。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苏晚晴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湿透了一大片。“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苏晚晴小声说。王雪梅吸了吸鼻子,“我控制不住,我们从去年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到现在省级示范社,你说我能不哭吗?”
苏晚晴没再劝,转过头继续看台上。李二牛站在聚光灯下,深蓝色的西装衬得他比平时精神了许多,表情还是那样,不太会笑,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灿烂但很真实。她看着看着,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李二牛被请到发言席上。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话筒前,比平时站在大棚里紧张多了,喉咙发干,手心冒汗,手指在讲台边缘抠了两下。
“感谢省里的认可。”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我会继续努力,把合作社做大做强,带动更多乡亲致富。谢谢大家。”
短短几句话,没稿子,没排比,说得磕巴了一下,但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县长从第一排站起来鼓掌,转过头对林远山说,“这小子,话不多,实在。”林远山笑着点头,“他就这样,干活比说话强。”
苏晚晴在台下鼓掌,掌声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林远山侧过身对她说,“苏教授,多亏了你帮忙,要不是你的科研团队支持,二牛的合作社也达不到这个标准。”
苏晚晴摇了摇头,“是他自己的本事。我就是帮帮忙,技术支撑是一方面,但合作社的经营管理、市场开拓、品牌建设,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她顿了顿,“我见过很多搞农业的人,有技术的没他肯干,肯干的没他脑子活,脑子活的没他心正。他能成,不奇怪。”
林远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王雪梅抓着苏晚晴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苏晚晴的手背里,“苏教授,我们做到了。省级示范社,我们真的做到了。”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掐红的手背,没抽回来,“嗯,做到了。”王雪梅又说,“二牛真厉害。”苏晚晴笑了笑,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是挺厉害的。”
仪式结束后,人群陆续往外走。李二牛抱着那块铜牌,走出会议室大门,走廊里光线比室内暗了一些,眼睛需要适应一下。他眯着眼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脚步突然停了。
宋景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二牛的脚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但没人停下来。宋景明先开口,表情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恭喜你,李先生。省级示范社,不容易。”
“谢谢宋总。”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宋景明从窗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节奏不急不慢。走到李二牛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二牛的西装,目光在那条领带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看向他的脸。
“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等着。”李二牛说。
宋景明嘴角的弧度没变,从李二牛身边走了过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二牛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淡淡的,像某种松木的香气,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舒服。脚步声从近到远,哒,哒,哒,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关门声吞没了。
苏晚晴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李二牛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说了什么?”
“恭喜我。”李二牛把铜牌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牌子的边缘摸了摸,金属的边缘冰凉光滑,“然后说还会再见。”
苏晚晴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李二牛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铜牌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变形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把铜牌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整了整领带,领带结被林小婉系得很紧,刚才被铜牌的边缘蹭歪了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正了正,又用掌心压了压,让它服帖地贴在衬衫上。领带的颜色是深红的,和深蓝色的西装配在一起,不算好看,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