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看小野猪。小家伙的腿消肿了一些,夹板还是那么粗,但精神头好了不少,眼睛能睁开了,看见李二牛就哼唧,声音还是弱,像蚊子叫。他把手指伸过去,小野猪用鼻子拱了拱,舌尖舔了一下,粗糙的舌头刮过指腹,痒痒的。
院墙外面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不是一辆,是两辆。声音很沉,油门轰得很大,像故意在示威。李二牛站起来,走到门口,两辆黑色越野车并排停在农场门口,把路堵得死死的。车门打开,下来了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棍棒,棒球棍、铁管、木棍,什么都有。
黑子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下来,脸上贴着纱布,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缝针的伤口。他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胸口的肌肉把T恤撑得鼓鼓的。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李二牛,嘴角扯了一下,那道旧疤和新的纱布交相呼应,面目狰狞。
“李二牛,上次是我大意了,今天咱们算算账。”黑子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二三十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雪梅从打包区跑出来,看到门口黑压压一群人,手里的塑料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她跑到李二牛身后,拉着他的袖子,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布料里,“二牛,别出去,报警,我们报警。”
李二牛拍了拍她的手,把袖子从她手心里拽出来,步子没停,一个人走了出去。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想干什么?”他站在门口,离黑子不到五步远,语气不重,但腰背挺得笔直。
黑子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咔嚓一声。“别废话,你打伤了我几个兄弟,赔钱还是赔命?”他身后的手下散开了,呈一个半弧形把李二牛围住,棍棒在手里掂着,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你们是宋景明派来的吧。”李二牛的目光从黑子脸上扫到身后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记住每个人的长相。
黑子的眼神闪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凶狠,“我不知道什么宋景明。你得罪了人,有人出钱买你一条腿。你识相的话,自己拿五十万出来,这事就了了。”
“没钱。”李二牛说。
黑子把墨镜别在领口上,从腰间抽出一根伸缩棍,手腕一抖,棍子甩出来,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苏晚晴在实验室的窗户后面看得一清二楚。她没犹豫,拿起手机拨了110,声音不大但很稳,“杏花村,青牛生态农场,有人聚众闹事,持械威胁,七八个人,两辆黑色越野车。请马上出警。”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拿了一把美工刀,攥在手心里,没出去,站在窗户边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随时准备冲出去。
黑子举着伸缩棍朝李二牛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手下也往前逼了一步,棍棒举起来了,棒球棍的木头把子在手里转着圈。王雪梅站在门口,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嘴唇白得像纸,想喊喊不出来。
李二牛没退,甚至没动,就那么站着,目光盯着黑子的眼睛。
黑子走到他面前,棍子举起来,还没落下,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呜呜呜——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黑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了一眼村道的方向。一辆警车闪着蓝红灯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王德彪从第一辆警车里下来,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四个民警,有的手里拿着警棍,有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他看到门口两辆越野车和七八个手持棍棒的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严肃变成了难看。
“你们干什么?都给我散了!”王德彪的声音很大,大得在空旷的村道上产生了回音。
黑子把伸缩棍收回来,缩成短短一截,塞回腰间,看了王德彪一眼,目光里没有慌张,反而带着一点不屑。他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我们走。”
手下们把棍棒藏到身后或塞进车里,动作很熟练,不到半分钟全上了车。黑子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目光阴冷,像蛇的信子,嘴角微微上扬,“你等着。”
车门关上,两辆越野车发动了,发动机轰鸣着调头,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扬起一阵灰尘,灰白色的烟尘飘起来,呛得王雪梅咳了几声。车沿着村道开走了,拐过弯的时候最后一辆车还按了两声喇叭,滴——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警告。
王德彪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掏出纸巾擦了一把,“二牛,你没事吧?”
“没事。”李二牛看了一眼黑子消失的方向,转身往回走。
王德彪跟在后面,“这些人我们在查,但你平时注意点,别一个人出门。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李二牛没回头,进了院子。王雪梅从门框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腿还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把手里的美工刀放在石桌上,刀片上还反着光。她蹲下来扶王雪梅,“起来,地上凉。”
小野猪趴在枣树下的纸箱里,刚才那一幕它看到了,虽然伤还没好,但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前腿撑起来了,后腿拖着夹板在地上蹭了一下,疼得浑身一颤,又趴下了。它的嘴一张一合,想叫但叫不出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眼眶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分泌物,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李二牛走过来的方向。
李二牛蹲下来,手按在小野猪的头上,拇指摸着它的耳根。小野猪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身体慢慢不抖了。它用鼻子拱了拱李二牛的手腕,嘴唇翻起来,露出还没长全的牙齿,轻轻地啃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李二牛没把手收回来,就让它在嘴里含着,感觉它牙龈的湿热度。小野猪含了一会儿,松开了嘴,把头搁在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院子里的枣树叶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小野猪的夹板上,黄绿色的,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