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文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李二牛正坐在办公室翻苏晚晴打印的那沓光明集团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慢,有的地方要反复看两三遍才能搞明白。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显示,接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二牛,查到了。”许曼文的声音带着兴奋,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倒出来,“光明集团在省城有个项目叫‘光明田园’,打着现代农业的旗号集资,承诺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门槛五十万起。我找到三个受害者,都是退休老头老太太,把钱投进去了,两年了连利息都没见到,本金也取不出来。他们去公司闹过,被保安轰出来了,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合同纠纷,让去法院。”
李二牛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桌上。苏晚晴坐在对面,听到这停下了手里的笔,眉头皱起来。
“还有呢。”许曼文继续说,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光明集团在境外注册了好几家壳公司,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都有。资金从国内转到境外,走的是什么渠道查不到,但我找人问了,这种架构十有八九跟洗钱有关系。正常做农业的,用得着在开曼开公司吗?”
“够了。”李二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些东西,能定性吗?”
“非法集资这条,有受害者有合同有转账记录,证据是现成的。洗钱那条,太深了,我查不到核心证据,需要专业的经济侦查或者税务稽查才能挖出来。”许曼文顿了顿,“二牛,我把那几个受害者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自己跟他们谈。还有一个事——光明田园那个项目的土地手续好像也有问题,我听说没有正规的农业用地备案,但这个是听说,没实锤。”
“行,发给我。”
“你小心点,宋景明要是知道你在查他,不会放过你。”许曼文挂了电话。
林小婉端着一壶茶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免提里最后那几句。她的手抖了一下,茶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棕色的液体在白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赶紧放下茶壶,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手还在抖。
“你没事吧?”苏晚晴看着她。
“没事。”林小婉把抹布攥在手里,吸了口气,手稳了一些,“听到宋景明三个字,条件反射。”她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把茶杯摆好,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李二牛面前,一杯给苏晚晴。
王雪梅从门口探头进来,“我听到你们说什么受害者、集资,谁又在搞鬼?”她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进来放在桌上,没出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竖起耳朵听,手里拿起一块瓜啃了一口,眼睛在李二牛和苏晚晴之间来回转。
李二牛把许曼文查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王雪梅听完,瓜也不吃了,手里剩下的那块放在盘子里,“非法集资、洗钱、土地手续不全,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吧?”
“不够。”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非法集资这条,得看金额和人数,如果只有几个受害者,涉案金额不大,很可能只是行政处罚,伤不到宋景明的筋骨。洗钱那条,没有核心证据,光靠境外壳公司这个事实,定不了罪。土地手续那条还是听说,连证据都没有。”
“那怎么办?”王雪梅急了,“好不容易查到点东西,全是不够不够。”
“我去找受害者。”李二牛把许曼文发来的联系方式从手机上翻出来,看着那三个号码,“受害者多了,金额大了,上面就会重视。许姐说只有三个,但我知道肯定不止。光明田园那个项目搞了好几年,投钱的人不可能只有三个。”
苏晚晴点了点头,“这条思路对。但你不能自己去找,你一个种地的,跑去找那些受害者,人家凭什么信你?得有专业的人出面。”
林小婉把攥在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我认识一个律师,姓孙,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的。我跟你们提过的,宋景明大学时的同学。”她看了李二牛一眼,“他专门打经济犯罪类的官司,手上有几个大案的辩护记录。虽然他跟宋景明是同学,但我听人说他们关系一般,而且孙律师这个人,对事不对人。”
“你确定他能帮忙?”李二牛问。
“不确定。”林小婉实话实说,“但可以试试。我帮你约他,就说有个案子想咨询,不提前说是跟宋景明有关。见了面再谈。”
“行,你约。”
苏晚晴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推过来,“你去找受害者的时候,注意几点:第一,不要承诺任何东西,不要说‘我们一定能帮你把钱要回来’这种话,免得人家期望太高。第二,让他们把合同、转账记录、跟光明集团的所有往来文件都复印一份给你。第三,问清楚他们有没有报过案、有没有去过法院、有没有跟别的受害者联系过。把这些信息整理好,给律师评估。”
李二牛把那张纸折了折装进口袋。
王雪梅把那块剩下的哈密瓜拿起来啃完了,啃得很干净,瓜皮上不留一点红瓤。她把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看着李二牛,“二牛,我问你个事。能扳倒宋景明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打包区封箱子,胶带撕拉撕拉的声音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扯布。
“不一定。”李二牛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转了一圈,“但至少让他不敢再乱来。他现在敢派人来打我,是因为他觉得他伤不到他。等我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再动我,就得掂量掂量。”
苏晚晴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打草惊蛇就麻烦了。宋景明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一动他,他马上就能知道是谁在查他。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稳,证据要铁,人要可靠,时机要对。”
李二牛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许曼文发来的那三个号码,一个一个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光明受害者1、2、3”。存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用手掌压了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林小婉已经把孙律师的电话翻出来了,在微信上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了一段更短的,又删了。最后直接发了一条——“孙律师,有个涉及非法集资和洗钱的经济案件想咨询,方便约个时间吗?”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十几秒,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对面还没回。
王雪梅站起来,把盘子收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二牛,你要是去省城找那些受害者,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些人万一又找上来,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行。”李二牛没拒绝。
王雪梅端着盘子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些。走廊里传来她跟打包区的人说话的声音,“轻点封,别把箱子压瘪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中气,带着指挥别人的底气。
苏晚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眼睛闭了几秒又睁开,“我去查一下光明田园那个项目的土地备案情况,县国土局的系统我应该能登录进去看看。如果土地手续真有问题,这个是实打实的行政违法,比洗钱好取证。”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你在查。”李二牛说。
苏晚晴嘴角弯了一下,“我是省农大的研究员,查农业项目的土地备案是工作需要,谁管得着?”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去省城见受害者的时候,把手机录音打开,留个底。不是当证据用,是怕你记不住那么多细节。”
李二牛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机看了一眼,界面简洁,红色的录音按钮在屏幕下方,他按了一下,秒数开始跳,又按停了。屏幕上显示着“无标题”三个字,留着以后用。他把手机关了屏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桌面震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