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文发来的名单上写了十三个人,李二牛用笔把他们的住址和被骗金额一个一个抄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对了两遍。最多的被骗了三百多万,最少的也有二十多万,加在一起超过一千五百万。他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装进口袋。
苏晚晴开车,许曼文坐在副驾驶指路。李二牛坐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他没关,眼神放空看着窗外省城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许曼文回头看了他一眼,“紧张?”
“不是紧张。”李二牛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是怕人家不信我。我一个种地的,跑去找人家说‘我能帮你们讨公道’,换你你信吗?”
许曼文笑了笑,“你低估自己了。省级示范社的带头人,省电视台报道过,茶叶拿过金奖,这些身份摆出来,比你想象的有分量。再说了,受害者现在走投无路,有人愿意帮他们,他们巴不得。”
第一个受害者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李二牛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敲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是许记者说的那个人?”老教师上下打量李二牛,目光在他沾了泥的皮鞋上停了一下。
“我是李二牛,杏花村生态农场的。”李二牛把省级示范社的证书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手机屏幕小,老教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好几秒,点点头把人让进了屋。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报纸和杂志,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盒子,里面分了好几格,周一到周日,周一的格子空了,其他格子还满着。老教师给他们倒了水,水杯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他自己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退休多年还保持着站讲台的姿态。
“被骗了八十万。”老教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想着投进去吃点利息,比存银行强。结果第二年就取不出来了。去公司找过,门都进不去。去派出所报过案,做了笔录就没下文了。”
“愿意站出来作证吗?”李二牛问。
老教师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花坛里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杖。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我怕报复。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老伴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许曼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王老师,这次不是单打独斗,已经有好几个受害者联名了。而且帮你们的是省级示范社的带头人,省里市里都有关注,光明集团再嚣张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你只需要签个字,把证据交出来,剩下的有律师处理。”
老教师接过文件翻了翻,又看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没说话,点了点头。老教师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咬了几秒,拔下来,在文件上签了名字,手有点抖,但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他这个人一样。
第二个受害者是开小饭馆的,四十出头,胖,满脸横肉,但笑起来很苦。饭馆开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满意餐馆”四个字掉了两个,只剩下“满意”和“馆”,“餐”字不知道去哪了。他坐在油腻腻的餐桌对面,把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拍在桌上,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一百二十万,全没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咬得烟嘴都扁了,“我是把饭馆抵押了贷的款,想着搏一把,结果赔了底掉。饭馆现在半死不活,老婆跟我离了婚,孩子跟着妈,我一个多月没见着了。”
李二牛看着那张转账记录,“愿意作证吗?”
“愿意。”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只要能扳倒他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这条命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跟他们拼了。”
“不用拼命。”李二牛把文件推过去,“签个字,找律师帮你打官司。”
胖子拿起笔就要签,许曼文拦住他,“你先看清楚内容,不着急。”胖子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快,有的地方跳着看,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力道很重,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跑了一天,见了七个人,有三个人愿意联名举报。加上许曼文之前联系的两个,一共五个。五个人的涉案金额加起来将近五百万,不算大,但足够立案了。另外那几个人不是不愿意,是怕,有的怕光明集团报复,有的怕折腾半天钱要不回来反倒惹一身骚,有的是家里人不同意。李二牛没强求,留了联系方式,说想通了随时打电话。
回程的路上,李二牛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那份签了五个名字的名单,上面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身份证号和联系电话,字迹各异,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每一笔都是真的。
林小婉在农场一直没闲着。她给孙律师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打通,第三个通了。孙律师姓孙,名建国,四十出头,在省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做经济犯罪辩护。他在电话里听林小婉说完大概情况,沉默了几秒,“小婉,你确定要告的是光明集团?”
“确定。怎么了孙律师,你认识他们?”林小婉的手指绕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认识谈不上,知道。”孙律师的语气很职业,不冷不热,“你先让他们把材料发给我看看,我评估一下。如果证据充分,这个案子我接。”
林小婉把五个受害者的合同和转账记录拍成照片发了过去,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王雪梅从门口探进来,“咋样?”
“律师说先看看材料。”
“那就是有戏?”
“不知道。”林小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孙律师这个人很谨慎,不打没把握的官司。他说看材料,至少说明不是一口回绝。”
王雪梅在办公室来回走了好几趟。从门口走到窗口,从窗口走到门口,步数不大,但频率快,像被人上了发条。她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扒着窗台往外看,村道上空荡荡的,苏晚晴的车还没回来。
“二牛他们什么时候到?”
“说晚饭前。”林小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
王雪梅又走了两趟,最后一趟停在林小婉面前,“你说,能扳倒宋景明吗?”
林小婉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但如果连试都不试,他就永远骑在我们头上。”
苏晚晴的车在晚饭前十分钟开进了农场门口。王雪梅第一个冲出去,拉开车门,“怎么样?”
李二牛从车里出来,腿坐麻了,在车门上靠了一会儿,“五个,愿意联名举报。”
王雪梅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了。她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你倒是早说啊,我在家等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苏晚晴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揉了揉握方向盘握得发酸的手腕,“五个人,四百万出头,够立案了。但光靠这些还不够,得让律师看过后再说。”
李二牛把那张签了名的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叠的痕迹把名字和数字分成了几块。他摊开在石桌上,用手指把每一道折痕压平,纸是普通的A4纸,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潮。他一个个名字看过去,王老师、张老板、李大姐、赵师傅、老陈——五个普普通通的人,五个被宋景明坑了的人。他把纸重新折好装进口袋,拍了拍,走进厨房端了一碗剩饭出来蹲在枣树下吃了两口,小野猪在他脚边哼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扒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