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公安厅经侦大队门口,李二牛站得笔直。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用梳子蘸水抿了抿,脚上的皮鞋是昨天王雪梅从镇上买来的,新鞋有点打脚,后跟磨得生疼,他忍着没吭声。
许曼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五份举报材料,每份都有受害者的亲笔签名、身份证复印件、合同、银行转账记录。她的手指在文件袋的系绳上绕来绕去,绕紧又松开,松开又绕紧。
苏晚晴站在稍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跟平时在实验室里一样冷静,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停车场、门卫室、进出的人群,职业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先确认安全出口。
孙律师提着公文包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藏青色领带,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进去之后我来说,你配合就行。少说话,多点头。”
经侦大队在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磨砂玻璃的门,门上贴着科室名称。接待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立警为公执法为民”的牌匾。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是两杠两星,胸前的名牌写着“许建国”。他接过材料,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每份都从头看到尾。
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针声,嗒,嗒,嗒。许曼文坐在李二牛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裤子的布料。孙律师坐在对面,翘着腿,表情松弛,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等客户。五个受害者坐在后排的长椅上,王老师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胖子张老板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许建国翻完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李二牛,“涉案金额四百七十万,五个直接受害人,还有七个潜在的。这个案子涉案金额大、人数多,我们立专案调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桌上。
李二牛点了点头,“谢谢队长。”
孙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补充材料,双手递过去,“许队长,我们这边有完整的证据链——受害者的联名签字、银行转账流水、投资合同、还有光明集团业务员的微信聊天记录。每一份都做了公证,证据效力没有问题。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合同纠纷,是典型的非法集资,光明集团以‘光明田园’农业项目为名,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承诺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保本保息,这已经触犯了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
许建国接过材料又翻了翻,翻到公证处盖章的那几页时停下来,看得很仔细,把每一页都翻到了底。“够了。”他把材料收进档案柜锁好,钥匙拔下来挂在腰间,“你们回去等消息。专案组今天下午就开会,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五个人从经侦大队出来的时候,胖子张老板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两年多的一块大石头搬掉了一半。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以前我一个人去报案,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去法院。现在有律师有记者有省级示范社的带头人,终于不是纠纷了。”王老师站在旁边,手扶着栏杆,腿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累了,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宋景明在省城办公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一份合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阴沉。手里的笔停了,合同签了一半,“李”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立案了?谁报的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怒火。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突然站起来,力度太大,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没挂,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他把杯子放下,手一松,杯子在桌面上晃了两下,倒了,茶水洒出来浸湿了那份没签完的合同,褐色的液体在纸面上洇开,把“李二牛”三个字泡得模糊不清。
杯子滚到桌子边缘,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白瓷碎片溅了一地,其中一片弹到墙角,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王涛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宋景明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宋总?”
“出去。”宋景明的声音不大,但王涛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刀子从鞘里拔出来一半,寒气已经逼人。王涛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又近,估计是没敢走远,守在门口等着。
宋景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省城的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地毯上,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轮廓。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太阳,整栋楼的光线都暗下去了,像有人拉了一下灯绳。
王涛又敲门进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敢走近,站在门口,“宋总,黑子那边问下一步怎么办?”
“让黑子先停手,不能再惹事了。”宋景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漠,但眼神不一样了,瞳孔缩得比平时小,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现在有人在经侦那边盯着,不能再出篓子。让黑子那帮人赶紧撤,把手尾收拾干净,别留证据。”
“那境外公司的账目?”
“处理干净,不能留痕迹。该销毁的销毁,该转走的转走。”宋景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保险柜,里面有几个U盘和一沓文件,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这些东西你亲自处理,不要经过别人。”
王涛接过U盘和文件,装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了两遍,“宋总,李二牛那边……”
宋景明抬手打断了他,目光穿过办公室的门,穿过走廊,穿过几百公里的空间,像是能看到杏花村那个不起眼的小农场。那个种地的,那个他一开始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农民,现在竟然真的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李二牛,有本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窗外那片云飘过去了,阳光重新照进来,打在宋景明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京剧里的脸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他拿起桌上那份被茶水泡烂的合同,看了一眼“李二牛”三个字已经被泡得只剩一滩墨迹,把合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砸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在碎瓷片旁边。他的手缩回来,放在桌上,手指一根根收紧,最后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在皮肉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泛着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