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大队立案一周后，新闻出来了。
苏晚晴端着平板从实验室走到院子里，屏幕上的省城新闻网站头条用红色字体标着“光明集团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调查”几个大字。她把平板递过去的时候，王雪梅正在织毛衣，手里的签子停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把毛衣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宋景明终于倒霉了！”她的声音大得院子里的枣树都跟着抖了一下。
李二牛接过平板，把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道写得很克制——光明集团旗下的“光明田园”项目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金额正在核实中，公司部分账户已被冻结，法人代表宋景明及多名管理人员被传唤接受调查。没有定性的字眼，但“冻结账户”“传唤”这几个词放出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只是开始，能不能定罪还要看证据。”李二牛把平板还给苏晚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喝干。
苏晚晴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刷出来几条相关报道。“省经侦总队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光明集团在省城的几处办公场所都被查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动作比我想的快。五百万的涉案金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加上洗钱的嫌疑，够他们忙一阵了。”
“至少他暂时没精力对付我们了。”李二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枣树的枝叶。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脸上晃来晃去，他眯着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林小婉从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脚步轻快了几分。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一下，酸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太好了。这段时间每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总怕村口又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
王雪梅把扔在桌上的毛衣捡起来，签子插回去，继续织，上下翻飞，织得飞快。“这下宋景明自顾不暇了，黑子那帮人也不敢再来闹事了吧？宋景明都进去了，谁给他们发钱？”
“还没进去，只是接受调查。”苏晚晴纠正她，“但账户被冻结了，资金链断了，他雇的那些人拿不到钱，自然不会替他卖命。黑子那种人，有奶便是娘，没奶转头就走。”
院门口传来突突突的电动车声，还没停稳马兰芳就开始喊了，“二牛！二牛！我听说姓宋的倒霉了？”她从车上跳下来，手里又提着两只鸡，这回是白的，羽毛雪亮，咯咯叫着扑腾。“我今天不是来庆祝你的，是庆祝宋景明倒台的！”
“还没倒。”李二牛笑着说。
“快了快了！”马兰芳把鸡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我马兰芳看人准得很，这种祸害迟早得进去。来来来，今天杀鸡，我请客，不用你出钱。”她蹲下去抓鸡，公鸡跑得快，一下钻到枣树根底下去了，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着，周桂兰从家里拿着网兜过来，一网兜罩住了，提起来的时候还扑棱了一地的鸡毛。
苏晚晴看着平板屏幕，又刷新了一下，页面多了一条新消息——有记者拍到宋景明从经侦大队出来的照片。她点开大图，把平板转过来给大家看。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像素不高，像用长焦镜头隔着马路拍的，但宋景明的身形很好认，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睛下面的乌青隔着照片都能看出来。王涛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公文包夹在腋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王雪梅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也有今天。你看他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林小婉也看了一眼，没说话，摘了颗葡萄慢慢嚼，这回不酸了，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后腿上的夹板还没拆，绷带倒是换过了，干干净净的。它仰着头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那张照片，鼻子抽动了几下，脑海中传来一丝模糊的意识波动——不像完整的句子，更像是情绪和画面的碎片：坏人……怕了……它在笑……不，是在发抖……
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拇指按在两只耳朵中间的那个柔软的凹陷处，轻轻揉了两下，“嗯，怕了。”
小野猪把鼻尖拱进他的手掌心里，舔了一下，舌头粗糙，刮得掌心痒痒的。它又哼唧了一声，这次不是疼，是很轻很轻的那种，像在撒娇，又像在说我知道。
晚上，院子里又摆了桌子。马兰芳炖了两只鸡，周桂兰拌了凉菜，王雪梅炒了青椒肉丝和西红柿鸡蛋，林小婉蒸了一锅米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这次没叫那么多人，就院子里这几个人加周桂兰，连林远山都没叫——李二牛说等宋景明真进去了再叫，免得白高兴一场。
马兰芳端起酒杯，“来，敬宋景明倒霉！”
“敬他倒霉！”王雪梅跟着喊，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洒出来几滴，溅在桌上的菜盘子里，也没人在意。苏晚晴端的是茶，也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二牛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块鸡肉啃。王雪梅坐在他旁边，吃着吃着突然不吃了，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
“想什么呢？”李二牛问。
“想去年。”王雪梅把碗放下，“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愁工资发不出来，宋景明是谁我们都没听说过。现在他栽在我们手里了。”
“还没栽。”
“快了。”王雪梅这次没用“还没倒”来反驳他，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饭后，王雪梅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了碗，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鸡汤，放在李二牛面前，“喝了吧，马姐炖的，别浪费。”
李二牛接过碗，喝了两口，鸡汤还温着，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他把碗放下，看了王雪梅一眼，“雪梅，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王雪梅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比院子里的枣子还厉害。她把头低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扭来扭去，“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帮你干活的，你发我工资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叫似的，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清。
“不是工资的事。”李二牛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是说，从开始到现在，你没抱怨过。”
王雪梅没接话，低着头，手指头还在绞。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端起空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冲了很久，冲完了也没关，水漫出洗碗池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雨打在铁皮上。
远处村委会隔壁的屋子里，灯还亮着。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桌前，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宋总被调查，公司账户被冻结。下一步行动建议暂停，等待进一步指示。”他把本子合上，笔夹在封皮上，站起来关了灯，屋子里暗下去，只能看到窗外月光照进来的长方形光斑。他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去，拉上了窗帘。
林小婉在周桂兰家的堂屋里坐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一片。她打开微信，找到许曼文的头像，打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看到新闻了，谢谢你帮我们”。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出来，很快回了一条——“不用谢，我也是帮你”。林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不是帮我，是帮杏花村”。发出去之后，对面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眯着眼，嘴角弯弯的。林小婉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熄了灯，躺下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不规则的亮斑，像被人撕了一块的纸，边缘毛毛糙糙的。她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隔壁房间传来周桂兰的鼾声，一下长一下短，像有人在锯木头，锯一下停一下，又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