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明被调查的消息传开后,合作社的日子一下子安稳了。村口不再有陌生的越野车停着,黑子那帮人再没出现过,连李德厚都消停了,村委会的会也不开了,整天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李二牛每天早上照例去大棚里转一圈,下午去后山灵土坡看看,日子过得像田里的庄稼,一天一天地长,不急不慢。
灵土坡上的变化他一直看在眼里。那块被他用玄黄气浸润过的土地,土质比别处黑了一个色号,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种在上面的药材苗比大棚里的长得还快,叶子肥厚,颜色深绿,像用墨汁画上去的。他每天去蹲一会儿,手掌贴着地面,感受土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天下午,太阳偏西了,李二牛照常蹲在灵土坡上。小野猪跟着他上了山,后腿上的夹板拆了,绷带还没拆,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走几步歇一下,鼻子里哼哼唧唧的,但精神头很足。它趴在李二牛脚边,用嘴拱他的鞋带,拱了几下没意思了,歪着头看远处田里的麻雀。
李二牛把手掌按在泥土里,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神农瞳突然剧烈发热。
不是以前那种温温的、像喝了口热汤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灼烧感,像有人在眼眶后面点了一把火。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变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某种说不清的知觉感知到的。方圆十米之内,每一棵草、每一株苗、每一棵树,它们的根系在土壤里延伸的方向、叶片上气孔的开合、茎秆里水分的流速,全部清晰地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不是看到了它们,而是听到了它们。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信息碎片。他脚边那株狗尾巴草在告诉他土太干了,根系已经往下扎了三寸还没找到湿土;左前方那棵野生的构树在说它的主干上有虫蛀,从根部往上数第七个枝杈的树皮下面藏着一窝天牛幼虫;右后方那片艾草在说它们长密了,底层的叶子见不到光已经开始发黄。
信息太多,太密,像洪水一样灌进来。李二牛的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想把手从地上拿开,但手掌像被吸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
脑海里闪过几片破碎的信息,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屏幕上飘过的雪花和条纹——“万……域……解锁……条件……”
信息断断续续的,有的字清晰有的字糊成一团,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万域”两个字他记住了。万什么域?万木域?万灵域?还是别的什么?
小野猪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鼻子里发出疑惑的哼声。李二牛的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带着疑问的情绪和几个简单的意象——树……草……都在叫你。那些植物,那些山上的草木,它们同时朝李二牛发出了某种呼唤,小野猪感知到了,但它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主人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在往外扩散,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
“你也感觉到了?”李二牛睁开眼,低头看着小野猪。
小野猪点了点头。真点了头,不是那种低下去拱土的动作,是上下点的,像人在点头一样。点完它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觉得挺好玩。
李二牛把手从地上抬起来,这回轻松了,手掌离开土面的一瞬间,那些声音像关了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但残留的感知还在——他站起来,走到三米外的一棵小构树旁边,不用手摸,光站在那就能感觉到这棵树缺水了。树干的表皮比正常干燥,叶片边缘卷曲,根部土壤的水分含量只有正常值的一半。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把剩下的水倒在树根上,水流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树“吸”了一下,像人渴极了喝到水时喉咙里的吞咽动作。
他又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一株野生的半夏。这株半夏的叶子发黄了,不是缺水的黄,是缺氮的黄,叶脉绿叶子黄,典型的症状。他把手按在旁边的土里,玄黄气丝缕渗入,叶子上的黄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点。
李二牛站起来,站在山坡上,慢慢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灵土坡。十米之内,三十六株药材、十二棵杂树、四十三株野草,他全“知道”了——它们的状态、需求、甚至情绪。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跟这片土地连成了一体,脚下的泥土不再是他站在上面的东西,而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小野猪在他脚边打了个滚,翻着肚皮晒太阳,嘴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李二牛的脑海里又传来它的意思——好……舒服……你的……气……
“你也能感觉到?”李二牛蹲下来挠了挠小野猪的肚皮,它四腿朝天扭来扭去,肚皮上的毛又软又密,挠起来手感很好。
小野猪嗯了一声,闭着眼,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一截。
苏晚晴在实验室里盯着电脑屏幕,眼睛瞪得老大。
屏幕上是土壤活性检测的数据曲线,这几天一直在慢慢往上走,但今天下午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曲线直接从六十度角往上蹿,几乎成了一条垂直线。她刷新了一下页面,新数据又传过来了,活性值又高了百分之十二。再刷新,又高了百分之八。数据跳动的频率和幅度像是心电图,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往上攀升。
“这不对。”她自言自语,拿起手机拨了李二牛的号。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边的声音有点喘,“喂?”
“你在山上干什么了?”苏晚晴的语气像是在审犯人。
“没干什么,就在灵土坡这蹲着。”
“土壤活性数据突然飙升,从下午三点开始,活性值已经翻了两倍。你是不是又用了那个……那个东西?”她没说出“神农瞳”三个字,电话里不方便说。
李二牛沉默了两秒,“可能吧。我感觉自己的能力要升级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能力?”
“说不清楚。”李二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就像是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植物——它们在干什么,缺什么,哪里不舒服。十米之内,每一棵草我都知道。”
苏晚晴没说话。她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古茶树复活、菌种样本的活性远超正常值、土壤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几年的改良周期。但“能感觉到植物的状态”,这已经超出了农业科技的范畴,进入了玄学的领域。
“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搞晕过去了。”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还在往上跳。她伸手把数据记录打开,准备等会儿做个分析图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发现自己打错了好几个字,删了重打,又错了。她深吸了口气,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王雪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织毛衣,时不时抬头往山上看一眼。那条上山的土路弯弯曲曲的,被树挡着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李二牛出去时穿的深色外套在山坡上移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她低头织了两排,又抬头看一眼,还是没动静。
小野猪先出现在路口,一瘸一拐地跑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等一等,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尾巴翘得老高。王雪梅摸了摸它的头,它呜呜叫了两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李二牛跟在后面,走路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但眼神不太对,像喝多了酒,瞳孔有点散,但看起来不像没精神,更像是喝了一种让人特别清醒的酒。
“你脸怎么这么红?”王雪梅放下毛衣站起来。
“太阳晒的。”李二牛走到枣树下,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下,“我觉得自己的能力要升级了。”
王雪梅愣了一下,“什么能力?”
李二牛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说“我能跟树说话”吧?王雪梅会觉得他脑子坏了。“说不清楚,就是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植物。它们的状态、需求,不用看不用摸,站在那就知道。”
王雪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拿起毛衣继续织,签子上下翻飞,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没听懂,”她说,“但既然你说不清楚,我就不问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没听懂,也没追问。王雪梅就是这样的人,有些事她不明白,但她不刨根问底,信你就够了。她织了几针,头没抬,“别耽误干活就行。明天药材区要施肥,你别蹲在山上跟草聊一天。”
李二牛笑了,“不会。”
王雪梅嘴角弯了一下,织毛衣的手没停,一针上一针下,织得飞快。毛线团子放在她脚边的竹篮里,线从篮沿拉出来,随着签子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像活的一样。小野猪趴在枣树根上,把下巴搁在李二牛的鞋面上,嘴里的舌头耷拉着,眼睛半闭。它的后腿绷带还没拆,但已经不怎么疼了,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了一倍,吴兽医上回来换药的时候说“这猪的恢复能力跟壁虎似的”,他不知道这跟李二牛每天晚上偷偷给它渡的那点玄黄气有关。小野猪眯着眼,脑海里传来模糊的意识——主人……变……更强了……跟……树……草……连在一起了……它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是好事。
